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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入夏微澜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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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桉县已经热得让人心烦。
午后的太阳贴着教学楼的外墙往下压,走廊栏杆被晒得发烫,窗户半开着,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却也是热的。粉笔灰、汗味、旧课桌被太阳晒出来的木头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高三越来越近,每个人身上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天气一热,那根弦就更容易断,前后桌一句玩笑,老师多布置一张卷子,甚至只是风扇转得慢了一点,都足以让人莫名其妙地烦躁。
李循坐在靠后的座位,低头盯着数学卷子上的一道题。题目已经看了好几分钟,纸上的数字却始终没有真正进入脑子。
他手里的笔悬了很久,最后只在草稿纸上落下一道歪斜的线。旁边有人小声说话,前排有人趴下睡觉,窗外篮球场上传来一阵哄笑,他抬起头,看见尚泽从教室后门进来。
尚泽刚从办公室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卷子,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压得有些乱。
许庆宇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停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蒋梦丹也从座位上探过身去,伸手接他手里的卷子,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李循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尚泽抬眼往教室里面望,他才低下头,把笔尖重重戳在纸上。
他最近很容易烦。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种烦躁没有多少道理。
爷爷去世以后,他像是突然从一条挤得喘不过气的窄路上被推到了空旷的地方。
以前每天睁眼,脑子里都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买药、交费、找活、去医院,晚上睡前还要算第二天的钱够不够。
现在这些事情一下全没了,他每天照常起床、上课、放学,甚至有时候走到校门口,还会下意识想着今天是不是得赶去医院,过了马路才想起来,已经不用去了。
空出来的时间没有让他轻松多少,反而把那些原本没时间想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他开始对很多事情过分敏感。别人看他一眼,他会想是不是在议论自己;有人笑,他会下意识回头;一句原本没有恶意的话,落进耳朵里也会在脑子里绕很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好相处,也知道周围的人没有义务迁就自己,可他就是控制不了。就像身体里有一块地方还停留在爷爷去世的那几天,稍微碰一下,就会疼。
“喝点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的水杯推近了一些。
李循睁开眼,看见尚泽已经坐回位置。他没有看自己,只低着头继续整理卷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说了一句。
李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涩。他放下杯子,盯着尚泽看了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
其实他这段时间住在尚泽家里,本身就是一件让他很不自在的事情。
爷爷下葬后的第二天,他就把那张银行卡重新塞回尚泽手里,连同自己这些日子慢慢算出来的账,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那张卡里有一万五千六百块,是他手头剩下的钱。
尚泽之前替他垫付的那些医疗费、生活费,加起来二十七万三千,他也记得明明白白。他不可能一下还清,所以他把话说得很认真——钱他会慢慢还,关系也不该再是以前那种雇佣关系。
可说完这些以后,尚泽却问他接下来住哪里。
李循当时愣了一下,说自己住宿。他家离学校远,住宿方便也便宜,理所应当。
尚泽却不答应。
最开始只是说:“住我家。”
李循笑了一下,说:“不用。”
“为什么?”
“我住校挺好。”
尚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循心里乱得厉害,他不想欠尚泽,他怕的是有一天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尚泽到底是因为喜欢他才对他好,还是因为可怜他。
照顾爷爷的时候可怜他辛苦,爷爷去世了可怜他是一个孤儿,总是可怜,总是接济,谈何平等恋爱呢。
后来尚泽又提过几次。
李循每次都拒绝。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家收拾住宿的东西。尚泽坐在沙发上不动,皱着眉,撇着嘴瞪着他,让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过了一会儿,尚泽低声说:“你住宿和舍友结伴,谁陪我呢。”
那句话说得很轻,带着明显的委屈意味。李循抬头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原本已经收拾好的行李还是放在了尚泽家。
所以现在尚泽家多了一套属于他的洗漱用品,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床边多了一双拖鞋。
李循有时候会觉得,那些东西摆在那里,像有人硬生生给他留出了一个位置。
可他越是被这样对待,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不习惯被人无条件留下。更不习惯有人明明知道他现在一团糟,却还是愿意让他住下来。
“李循。”
尚泽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他抬头,看见尚泽已经把一张卷子放到他桌上。
“这道题你错了。”
“哪道?”
尚泽伸手指了一下。
李循看过去,皱着眉重新算了一遍,还是没算出来。尚泽也没催,只把自己的草稿本推过来,简单写了两步。李循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拿笔在旁边重新演算。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直到前排的蒋梦丹回过头来。
“尚泽,你这个步骤怎么写的?”
尚泽把本子递过去,两个人低声讨论起来。
李循的笔又停住了。
他盯着面前的题,耳朵却把旁边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蒋梦丹笑了一声,尚泽也跟着笑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却能想象出他们现在的样子。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痕迹。
好他妈的烦。
不是生气,更像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躁。
李循觉得自己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终止雇佣关系,可现在关系没有了,他还有什么理由要求尚泽一直围着自己转?
他把脸转向窗外。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的树叶被晒得发白,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有人不停地在耳边拧一根绷紧的弦。
放学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一下活了起来。椅子拖过地面,书本合上的声音,男生在后门互相推搡的笑闹声,一股脑儿涌进来。李循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尚泽站在旁边等他。
“走?”
“你先走。”
“等你。”
李循没抬头。
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一下,还是没拉上,心里的烦躁一下窜了起来,正准备重新来,蒋梦丹从前面走过来,叫了尚泽一声。
“尚泽,你周末到底去不去?”
尚泽回头。
蒋梦丹拿着手机,说班里有人约着周末出去玩,问他有没有时间。李循站在旁边,继续低头摆弄书包,像根本没听见。
“李循,你呢?”蒋梦丹笑意盈盈地问。
“没空。”
“你都没问去哪儿。”班长叉着腰皱眉说。
“去哪儿都没空。”
话一出口,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点。
蒋梦丹愣了愣。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冲,脸上的笑也收了些:“我就随便问问。”
“嗯。”
李循终于把拉链拉上。
尚泽看了他一眼。
“李循。”
他没理。
蒋梦丹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尚泽却没有动。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
“我说没怎么。”
声音不高,却明显比平时硬。
尚泽停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道里闷得厉害,窗户外的热气往里面灌。刚下课的学生挤在楼梯上,有人跑得飞快,鞋底重重踩过台阶。李循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蒋梦丹的声音。
“尚泽,你等一下。”
他脚步没停。
蒋梦丹追上来,把手机递过去:“刚才那个,你到底去不去?”
尚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再说吧。”
蒋梦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她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前面的李循,压低声音:“他今天怎么了?”
尚泽没回答。
蒋梦丹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说:“你们俩最近是不是……”
话没有说完。
前面的李循停了下来。
他站在楼梯拐角,背对着两个人,肩膀绷得很紧。
蒋梦丹也停住了。
过了几秒,李循转过身。
“你们说什么?”
“没什么。”蒋梦丹赶紧摇头。
李循看着她。
“有什么就说。”
蒋梦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干脆道:“我就是说如果尚泽去的话把你叫上。”
李循没说话。
楼道里人来人往,明明那么吵,他却忽然觉得所有声音都离自己很远。
他看了看尚泽,又看向蒋梦丹。
他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用玩笑把所有事情糊弄过去。
可他今天太累了。
累得连装都不想装。
“你跟他说话就说话。”
蒋梦丹怔了一下。
李循的声音很平,却冷得厉害。
“别把我扯上。”
楼道安静了一瞬。
蒋梦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尚泽,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哦。”
李循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走出几步以后,尚泽追了上来。
“李循。”
他没有停。
直到尚泽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他才猛地回头。
“干什么?”
尚泽看着他。
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歪掉的书包带往肩膀上提了一下。
“你走反了。”
李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下错了楼梯。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哦。”
尚泽松开手。
两个人重新往外走。
校门口的热浪迎面扑过来,柏油路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全是汽车尾气和树木被晒热后的气味。
李循走得很慢。
尚泽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走出校门一段以后,李循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挺傻逼的?”
“有一点。”
李循笑了一下。
尚泽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说。
李循低着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我最近脾气不太好。”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尚泽没说话。
李循从他的沉默里知道,是因为爷爷刚去世,尚泽觉得自己伤心发神经病是可以理解的。
过了一会儿,李循才低声道:“我不是故意针对她。”
“我知道。”
“她其实也没说什么,人挺好的,我能看出来。”
“嗯。”
“就是……”
李循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总不能告诉尚泽,自己看到他和别人说笑就不舒服;也不能说自己明明知道那都是正常的,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烦。他甚至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难看。
最后,他只说:“我今天心情不好。”
尚泽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没有安慰,也没有问他原因。
李循反而松了口气。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尚泽问:“宵夜?”
“随便。”
“回家吃。”
李循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直到现在,他仍然不太敢把那里真正叫作自己的家。
他怕会产生一种不该有的依赖。而依赖这种东西,失去了确实有点疼。
“走吧。”
尚泽叫了他一声。
李循回过神。
“嗯。”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李循深吸一口气,握住尚泽的小手指,开口。
“尚泽。”
“嗯?”
“以后别老跟别人说那么多话。”
说完,觉得自己没出息心眼小水平低,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心情不好。”
尚泽含笑看了他一眼,心里被莫名的满足感塞满。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