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男友》善良的小葫芦

18、重返校园 黎苗的

　　黎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一瞬。
　　尚泽站在一旁，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反倒是李循显得格外安静，他站得比尚泽稍后半步，手指无意识地蜷在身侧，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重新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片刻后，他低下眼睛，轻声喊了一句：“黎老师。”
　　“回来了？”
　　“嗯。”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走廊里的脚步声盖过去。
　　黎苗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那些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老人走了，人也不能永远停在原地。她翻了翻桌上的成绩册，才说道：“下半年就高三了。现在该学的东西基本都学过一遍，高三开学就是总复习，你现在回来，直接跟着他们走，肯定会吃力。我还是建议你去高一的班，先把基础重新过一遍，等跟上了再说。”
　　“他不用。”
　　尚泽接得很快。
　　黎苗转头看他。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自学，”尚泽不疾不徐地解释，“该补的知识点基本都补过了，剩下的就是跟着学校的节奏走。让他留在咱们班吧，老师，行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黎苗看看尚泽，又看看李循，忽然笑了：“可以啊。看来我当初让你劝他回来，你还真把人劝回来了。”
　　李循这才偏过头去看尚泽。
　　尚泽没有看他，只淡淡地说：“是他自己想学。”
　　黎苗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寸，也没拆穿，只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你带他回去吧。你旁边不是一直空着一个位置吗？给他收拾出来。刚回来，先别急着想着成绩，安心下来，把学习的节奏找回来。”
　　李循点头，又轻声说了句：“谢谢黎老师。”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光一下亮了起来。午后的校园正是最嘈杂的时候，远处传来体育课解散后的喧闹，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从楼下传上来，夹杂着男生的大笑和女生的喊声。李循走在尚泽身边，听着那些久违的声音，竟觉得有些恍惚。他离开这里不过一年多，可那些声音落进耳朵里，却像隔着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走了半层楼，他才像是不经意似的开口：“所以你一直催我回来，是黎老师让你的？”
　　“是有这么回事。”
　　“哦。”
　　李循拖长了尾音，低头踢了一下脚边并不存在的东西，过了几秒，又问：“那周末陪我做题呢？提前给我交学费，复印那些资料呢？也都是黎老师安排的？”
　　尚泽侧过脸看他。
　　李循其实根本不信。
　　黎苗关心他是真的，可那些细枝末节，从来不像老师会替他想到的程度。可他偏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又颇受打击的样子，嘴角往下一撇：“我还以为是你为我着想呢。”
　　“实话实说。”尚泽忽然伸手搭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我是为我着想。”
　　李循抬眼：“嗯？”
　　尚泽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几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因为我想谈校园恋爱。”
　　李循愣了一下，随即余光扫见迎面走来的几个学生，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落过来。他立刻从尚泽手臂下挪开，装作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服：“那好吧。”
　　尚泽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再逗他。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我整理礼金的时候，谁随得最多吗？”
　　李循摇头。
　　“黎老师。”
　　“她也去了？”
　　“去了。你那天没顾上她，她也没叫你。”尚泽顿了顿，“她随了一万。”
　　李循脚步慢了下来：“一万？”
　　“嗯。”
　　“那得是她两个月工资了。”
　　“还真不止。”尚泽笑了一声，“上个月班级卫生搞得一塌糊涂，自习课又闹，被年级主任逮了个正着。她还扣了工资。”
　　李循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操。”
　　笑意还挂在脸上，可那一点笑很快就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一万块钱对于黎苗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一个老师愿意拿出这么多钱，不是因为她和李树达有什么交情，不过是因为她始终记得，自己班上曾经有个孩子，后来没能好好待在学校里。
　　尚泽看见他的神情变了，便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些：“所以不管你是因为黎老师回来的，还是因为我回来的，只要你回来了，就是我们所有人都想看到的结果。”
　　李循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那个“所有人”。
　　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放不下的人并不多，而尚泽口中的那个“我们”，从来不只有眼前这个人。
　　还有爷爷。
　　尚泽也知道，所以他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名字一旦说出口，刚刚才勉强合拢的伤口就会重新裂开。如今李循已经愿意重新坐进教室，已经愿意把自己从爷爷离世后的那段空白里一点点拽出来，尚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提醒他，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再等他放学回家了。
　　回到教室时，学生们刚结束体育课，整个班像刚被风吹乱的纸堆，吵得厉害。有人趴在桌上喘气，有人拎着矿泉水往后排走，还有几个男生围着篮球争论刚才那一球到底算不算。李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竟然一时没找到自己的位置。
　　最后一排，靠窗。
　　还是那张桌子。
　　旁边依旧空着。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书本整齐地叠在一边，常用的文具也摆在那里，连椅子都没有歪。李循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个位置明明空了那么久，却一直被收拾得像是随时有人会回来。
　　仿佛它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空白。
　　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李循。
　　他坐下来，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课桌、黑板、墙上的课程表，还有前排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校服背影，一切都和记忆里差不多。可他坐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闯进旧日生活的人。明明是自己曾经每天待着的地方，现在却没有一件东西真正属于现在的他。
　　“看得见黑板吗？”
　　尚泽在旁边问。
　　李循回过神，点了点头：“看得见。”
　　尚泽这才放心。
　　没过多久，蒋梦丹抱着水杯从教室外回来。分班之后，她依旧留在黎苗的班里，也依旧是班长。她进门时随意扫了一眼，很快注意到最后一排多了个人，便走过来，笑着问：“同学你好，你是李循吧？”
　　李循站起来：“你好，是我。”
　　“黎老师让我带你去领教材和校服。”蒋梦丹说，“你跟我走吧。”
　　李循刚要迈步，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了回去。
　　“你坐会儿，我去吧。”
　　尚泽说完已经站了起来。
　　蒋梦丹看看他，又看看李循，明显愣了一下：“啊……行。”
　　尚泽从她身边经过时，她还没回过神。直到两个人出了教室，她才快步跟上去，抬起手肘撞了一下尚泽的胳膊，压低声音：“哎，怎么回事？”
　　尚泽侧头瞥她一眼，笑得毫无破绽：“你能不能别老这么八卦？”
　　“我这叫关心同学。”
　　“那你关心去。”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李循坐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消失在走廊尽头，不知为什么，胸口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笔一支支重新摆了一遍，又把已经摆整齐的橡皮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只要手上一直有事情做，就不用去想刚才那一幕。
　　“嗨，哥们儿。”
　　前面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手里还抱着一颗篮球，顺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怎么称呼？”
　　“李循。”
　　“许庆宇。”
　　男生说完，朝他伸出手，李循也跟着握了一下。
　　许庆宇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看你挺高啊，以后一块儿打球？”
　　“没问题。”
　　“敞亮。”许庆宇一拍桌子，“那以后就是朋友了。回头咱们一起练，省得七班那帮孙子老说咱们班球队就尚泽一个人拿得出手。”
　　李循听见那个名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道：“尚泽经常打球？”
　　“他？”
　　许庆宇撇撇嘴：“没我们这么爱打，就体育课偶尔玩玩。不过他是真厉害。”
　　“有多厉害？”
　　“反正比我厉害。”
　　许庆宇说得坦荡，似乎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争论的问题。
　　李循转着手里的笔，笔杆在指间绕过一圈，又一圈。
　　尚泽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另一副样子。
　　父母常年不在身边，饭不会好好吃，东西不会好好收拾，生病了也像个没人管的孩子，偶尔还要故意露出一点可怜兮兮的神情，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李循还能照顾他。李循当然知道那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尚泽故意装出来的，可他偏偏吃这一套。
　　他喜欢尚泽需要自己。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需要，会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只会向别人伸手的人。他没有钱，没有能力，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至少他还能替尚泽做一顿饭，在他难受的时候陪着他。那些事情很小，小到几乎不值一提，却是李循能拿出来回馈尚泽的全部。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下意识地以为，尚泽的世界也只有他。
　　可现在重新坐进这个教室，他才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原来不是。
　　尚泽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同学，有人会和他一起打球，会在走廊里跟他开玩笑，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笑起来。没有李循的时候，他的生活依旧可以正常地运转，甚至比李循想象中还要热闹。
　　反倒是自己，才像那个突然被塞回旧世界，却找不到原来位置的人。
　　在网吧里，可以对陌生人赔笑，可以为了几百块钱把自己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那些人不需要知道他是谁，更不会在意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辍学。只要他会说话，会逗人开心，会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足够了。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尚泽真正生活的地方。
　　他没办法在尚泽身边继续做那个见谁都能“大哥”“姐姐”地叫、插科打诨讨人开心的小丑。那样的自己如果硬挤进尚泽的生活里，只会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坐在教室里、跟所有人一起笑闹的少年了。
　　他缺席得太久了。
　　久到连怎么重新成为一个普通学生，都快忘了。
　　“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循抬头，看见尚泽抱着一摞书和校服站在桌边。校服还带着刚领出来的褶皱，书本被他抱得很稳。
　　“……没什么。”
　　李循低下头，继续转笔。
　　尚泽没有追问。他把书放到桌上，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扶住李循的肩膀，让他转过来看自己。
　　“慢慢来，循循。”
　　他的声音很轻。
　　“有我呢。”
　　李循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是因为有你，我才不敢太慢。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他大概可以在这里慢慢耗着，慢慢适应，慢慢等自己恢复成一个正常人。可尚泽就在身边，他不能一直拖着。他不想有一天回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尚泽之间已经隔着越来越大的距离。
　　他得赶快跟上他的步伐。
　　可就在这时，李循余光瞥见前排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从尚泽的手里退了出来。
　　尚泽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很轻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小块。
　　李循心里烦得厉害，话也没经过多少思考，便脱口而出：“还有，在学校咱们别这么叫。”
　　空气安静下来。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知道尚泽会难过。
　　尚泽这个人向来藏不住自己的情绪，哪怕嘴上什么都不说，眼睛也会先替他泄露出来。平时他只要稍微冷淡一点，尚泽都能察觉，更何况是这样当面把两个人之间最亲密的称呼推开。
　　可李循真的没有多少力气了。
　　他甚至还没弄清楚自己该用什么姿态重新面对同学、老师，怎么把落下的功课一点点捡起来，又哪里有余力去考虑别人会怎么看他们。
　　同性恋三个字在这个年纪、这个校园里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尚泽在这里有自己的生活，有朋友，有好好的名声。他不想因为自己突然回来，就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尚泽；更不想有一天，所有人提起尚泽时，先想到的不是那个成绩好、篮球打得好、和谁都相处得不错的男生，而是一个和男生谈恋爱的、令人指指点点的同性恋。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任何愧疚了。
　　尚泽沉默了很久，才抬起眼睛看他。
　　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有些僵硬，他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好。”
　　一个字而已。
　　李循却觉得比责怪他还难受。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看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悄悄探到桌下，轻轻盖在尚泽的腿上。
　　尚泽没有躲。
　　李循的手停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给我点时间，行吗？”
　　尚泽看着他。
　　桌面上，两个少年依旧坐得端端正正，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桌。只有桌下那一点小小的触碰，藏着他们谁都不敢让旁人知道的心事。
　　尚泽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随后收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失落。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校园恋爱。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想象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上下课，一起吃饭，一起走在校园里，甚至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李循是自己的男朋友。那样的李循站在他身边，他会觉得骄傲，会觉得自己的青春终于有了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可现在看来，这些都只能暂时藏起来。
　　没关系。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李循愿意回来，愿意重新坐进教室，愿意承认他们之间已经不是从前那种雇佣关系，甚至愿意给他一个“以后”的机会——这些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难得。
　　有些路走得太久，重新迈出第一步，本来就需要时间。
　　尚泽可以等。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桌角的试卷。讲台上，老师还没有回来，教室里仍旧嘈杂。李循低头翻开了许久没有碰过的课本，阳光落在书页上，照亮那些曾经熟悉、如今却有些陌生的公式和文字。
　　李循翻书的动作已经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旧章翻页，新程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