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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杏落成空 李树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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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达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病到后来,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越来越困难。大多数时候只是躺在病床上,睁眼是疼,闭眼也是疼,身体像被无数根针从里到外地扎着,稍微动一下都要耗尽力气。
医生私下里跟李循说过,最多也就两个月。
李循倒没当回事。
有一次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还笑着和尚泽说:“刚来医院的时候就说两个月,到现在还说剩两个月,我看爷爷能活很久呢。”
他说得轻松,甚至还故意笑了笑,像是在拿医生的话开玩笑。
可话说完,他回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笑意便慢慢淡了。
他亲眼看着李树达一天比一天虚弱,看着那个曾经能扛着锄头下地、能一个人修好坏掉的门锁、能为了几块钱跟人讨价还价的老人,渐渐只剩下一副瘦削的骨架。
嘴上再怎么说不信,心里也终究明白。
有些日子,是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天气已经明显热了起来。
医院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时带着初夏潮热的气息。阳光落在床尾,白色被单被照得有些刺眼。
那天李树达难得精神了一些。
他睁着眼睛看了李循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
“小循。”
“哎。”
李循连忙俯下身。
老人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说:
“想吃杏。”
李循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听爷爷说过想吃什么了。
从生病开始,李树达吃什么都没胃口,饭菜端到面前也只是勉强吃两口。李循每天变着法子给他买东西,问他想吃这个还是那个,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摇头。
可今天,他终于有了想吃的东西。
“杏?”
李循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行,我去给你买。”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爷爷,你等着我啊,我马上回来。”
尚泽正在旁边收拾东西,见他急匆匆地往外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树达,又对李循笑了笑。
“有我呢。”
李循点头,抓起外套就跑了出去。
他骑车去了最近的菜市场。
一路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五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已经有了夏天的温度。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李循几乎没怎么挑,站在水果摊前却认真得不得了。他一个个拿起来看,专挑个头最大的、颜色最漂亮的,生怕买回去的杏有一点不好。
“老板,这些都给我。”
他拎起一大袋,付了钱,转身就要走。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尚泽的名字。
李循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下一秒,尚泽的声音传过来。
“李循……”
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停顿了很久。
李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怎么了?”
“爷爷走了。”
很轻的一句话。
却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支撑不住,在李循身体里轰然坍塌。
周围依旧嘈杂。
摊贩在吆喝,行人在说话,远处还有汽车鸣笛。
可那些声音像是在一瞬间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循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袋杏。
然后走回水果摊前。
把它放了回去。
“不要了。”
他说。
声音平静得甚至听不出任何异常。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院的。
骑车时,他没有注意红绿灯,也没有注意身边擦肩而过的车辆。街上的行人一个个从他身边掠过去,商店的招牌、树影、路边停着的汽车,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病房门口。
李树达还躺在床上。
白色被单盖到胸口,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脸上的皱纹仍旧清晰,只是那双总会看着李循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
尚泽站在床边,眼眶通红。
见李循进来,他几步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李循……”
李循看着他。
“我没事。”
尚泽嘴唇动了动,声音终于哑下来。
“医生说……给他打一针强心针,想等你回来。”
“还没撑到打针……”
他深吸了一口气。
“人就走了。”
李循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哭。
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急救车的电话。
很快,有人抬着担架上来。
李循跟在后面,看着那副单薄的身体被抬下楼、送进救护车。
车门关上。
他坐在一旁,一路沉默。
从医院到北杨庄的院子,再从院子走进爷爷的房间,所有事情都像是在别人替他完成。
尚泽去打了一盆温水,又拿了一条新毛巾,放在李树达卧室里。
他走到李循身边,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我就在外面。”
李循没有说话。
尚泽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出去,替他们关上门。
把最后一点独处的时间留给这对爷孙。
李循站在床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伸手,替爷爷脱下病号服。
温水一点点擦过老人已经消瘦的身体。
李循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他给爷爷换上提前准备好的丧服。
柔软的面料,利落的版型,衣襟上还有精致的暗纹。
换好以后,李循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这身挺体面吧。”
没人回答。
那点笑意就这样僵在嘴角。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一点一点跪在床头。
他把额头抵在床沿,双手捧起李树达已经没有温度的手。
那双手曾经牵过他、抱过他,也曾在冬天里替他搓热冻僵的手指。
如今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李循将那只手轻轻放到自己头顶。
很久没有动。
李树达爷孙二人没什么亲戚。
可李树达活着的时候,没少帮村里人下地、修东西、调解邻里矛盾。老人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却攒下了不少人情。
所以丧事办起来时,来了不少邻居。
有人帮着搭灵棚,有人去请鼓匠班子,有人帮忙张罗礼生和酒席。
原本冷清的院子,几天里挤满了来帮忙的人。
丧事办得很体面。
李循穿着孝服,一桌一桌地敬酒。
“大爷。”
“大娘。”
“叔。”
“婶。”
一声声叫得亲切。
来吊唁的人都夸他懂事,说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却能担得起事。
黎淼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也赶了过来。
她没有留下吃饭,只随了一份礼,临走前把尚泽叫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尚泽站在人群里,目光始终落在李循身上。
他其实宁愿李循大哭一场。
哪怕哭得撕心裂肺,哪怕哭到站不起来。
也好过现在这样。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活水的死水。
“孝子孝孙——抬棺——”礼生拖着悠长的腔调喊道。
李循俯身,肩膀抵住棺木一角,咬紧牙关将它扛起。尚泽也随之抬起另一端,两人的肩头同时一沉。
李树达最后被葬在了老家。
那是桉县南边的一个小山村。
山上的视野很开阔,站在墓地旁,能看见远处一片片农田。墓旁还有一棵松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下葬那天,风很大。
最后一锹土落下时,李循仍旧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回到家后,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熟悉的。
墙也是熟悉的。
但是总觉得家不像个家了。
李循睁着眼,一动不动。
闭上眼,也睡不着。
尚泽很担心他。
放学回来,他都会给李循买饭。
晚上回来中午的饭都凉透了。
李循始终躺在床上,不说话,不睡觉,也不吃饭。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
尚泽终于忍不住了。
“李循。”
没有回应。
他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最后弯下腰,直接把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他让李循靠在自己怀里,端起饭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吃一点。”
李循没有拒绝。
尚泽喂,他就张嘴。
饭是什么味道,他大概已经尝不出来了。
“再吃一口。”
李循依旧机械地点头。
直到一碗饭见了底。
尚泽把碗放到一边,看着他。
“睡一会儿吧,行吗?”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带着哀求。
李循听话地躺回床上。
闭上眼。
可过了没多久,他又睁开了。
尚泽看着他,最终叹了一口气。
他脱掉鞋,躺到李循身边。
伸手把被子仔细掖好,又抬起手臂,将李循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李循没有挣扎。
短短几天,他已经瘦了一圈。
尚泽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
“循循。”
李循没有回应。
“闭眼。”
过了几秒,李循终于慢慢把眼睛闭上。
尚泽环着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
又一下。
“睡吧,小循。”
“睡吧,小循……”
李循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下一秒,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很快,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最后一点点打湿枕头。
尚泽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将他抱得更紧。
李循终于再也忍不住,整个人蜷缩进尚泽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压抑了几天的哭声终于一点一点漏出来。
起初只是很轻的呜咽。
后来声音越来越哑。
尚泽没有说话,只是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后背。
李循的眼泪透过薄薄的短袖,打湿了他的皮肤。
那一点温热仿佛一路烫进心口,蛰得尚泽胸腔深处一阵阵发疼。
这一晚,李循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
尚泽刚醒,就看见床边放着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
“一万五千六百块。”
尚泽拿起卡,看向李循。
“什么意思?”
李循坐在床边,眼睛还是红肿的,像是刚刚哭过。
“你这十几个月给我转的钱,包括给医院交的钱,一共是二十七万三千。”
他说得很慢。
“我会陆续还给你。”
尚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什么意思?”
他看着李循,声音不自觉地紧了起来。
“你要和我清算了?”
“你要离开我了?”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急,连忙放缓声音。
“我知道你最近很难过,但是你别冲动,好不好?”
李循摇了摇头。
“不是。”
他看着尚泽,眼神很认真。
“我不和你分开。”
尚泽怔住。
李循攥了攥手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不是雇佣关系。”
他停了一下。
“我脱离正常轨道太久了。”
李循抬起眼,眼底还有哭过后的湿意。
“你带带我,行吗?”
尚泽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把李循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用力,像是恨不得把这个人整个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李循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