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男友》善良的小葫芦

16、等你应答 周五早

　　周五早上八点，李循出现在一中的校门口时，尚泽愣了好几秒，差点没敢认。
　　李循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件西服外套套在身上，专门跑去理发店做了一次性大背头，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戴了一副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一个旧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重要会议准备来学校视察。
　　然而再往下一看，还是他最常穿的牛仔裤，脚上踢踢踏踏穿着双老北京。
　　整个人打扮得古今中外，混搭得毫无章法。
　　尚泽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这是？”
　　李循抬手，屈起中指推了推眼镜，故作深沉：“大人模样。”
　　尚泽看了一眼那副明显没有度数的眼镜：“你不是不近视吗？”
　　“平光的。”李循一本正经，“时尚单品。”
　　尚泽沉默几秒，点点头：“行，够时尚。”
　　李循倒是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十分满意自己的造型。他走过去，随意把手臂搭在尚泽肩膀上：“那走吧，小泽。”
　　尚泽嘴角抽了抽，莫名觉得自己不像“小泽”，更像是“小泽子”。
　　他配合地弯了弯腰：“得嘞您。”
　　李循满意了，带着他往学校里走。
　　成人礼每年流程都差不多。
　　家长和学生挨着坐，校长讲话，家长代表发言，学生代表表态，再请一个励志讲师上台，用饱含感情的语调讲述青春、梦想、责任。
　　台上的老师讲得慷慨激昂，下面不少家长已经红了眼眶。
　　有些学生低着头认真听，有些偷偷擦眼泪。
　　只有尚泽和李循你碰我一下，我掐你一下的偷偷打闹，显得格外不合群。
　　“同学们，请全体起立！转过身，面向你的爸爸妈妈。”
　　尚泽正忙着从草坪上扣石头给李循手里塞呢，突然周围人都站起来了，于是他也紧跟着站起来。
　　“仔细看看他们鬓角悄悄长出来的白发，看看他们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
　　尚泽低头看向李循。
　　溜光水滑的大背头，装模作样的平光镜下的狡黠双眼。
　　尚泽低头忍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同学们，伸出你的手，去摸一摸父母的手掌。这双手曾经把你抱在怀里，如今布满薄茧，就是这双手，托举了你整整十八年。”
　　尚泽伸手，把李循的手拉了过去。
　　李循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尚泽没有回答，反而低着头，认真地翻看他的手掌。
　　他的动作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完成什么重要仪式。
　　李循忍着笑：“你还真摸啊？”
　　“配合一下。”
　　尚泽握着他的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还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节。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感受到父爱的厚重了吗？”
　　李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占我便宜，你坏哦。”
　　尚泽慢慢收紧手指，将自己的指节一点点嵌进李循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十八年的养育，这份恩情，我们一生都报答不完。”
　　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现在，请同学们整理衣冠，双膝缓缓跪下，面向父母，行三叩之礼。”
　　尚泽和李循同时愣住。
　　李循看向尚泽。
　　尚泽也看向李循。
　　两个人谁都没想到还有这一环。
　　周围学生已经一个个跪下，尚泽站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循憋笑憋得脸都有些红，冲他扬了扬眉。
　　尚泽咬了咬牙。
　　最后还是认命地跪了下来。
　　好歹是自己老板，李循多少给他留点面子，把自己的脚往前伸了伸，示意他别直接跪地上。
　　尚泽也没客气，膝盖轻轻压在他脚背上。
　　“第一跪，叩谢生育之恩 ！”
　　“这一跪，感谢父母赐予我们生命。妈妈怀胎十月，受尽苦楚；父亲在产房外焦灼等待。是他们，给了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叩首！。”
　　尚泽把手扣在李循膝盖上，随大流弯下腰低头。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把头叩得很低，只在最后俯身时停得很近，额头几乎抵到李循膝前。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缩得太近，李循低头便能看见他的眉眼，连呼吸声都隐约听得见。
　　他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只好重新站稳，并拢双腿，垂着眼不再看他。
　　“第二跪，叩谢养育之恩。”
　　“这一跪，感谢父母十八年含辛茹苦的养育。从小到大，他们把最好的留给你。为了你的学业，他们在外奔波劳碌，省吃俭用。曾经可以把你扛在肩头的父亲，脊背慢慢弯了；曾经年轻美丽的母亲，被岁月刻上皱纹。叩首！”
　　尚泽察觉到李循的小动作，低着头偷偷笑了一下。
　　再次俯身时，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规规矩矩地停住，反而顺着李循躲开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扶在他膝上的手用力，把李循并在一起的膝盖分开。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近得过分，李循低头便能看见他的眉眼，似乎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僵了一瞬，抬手便在尚泽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跪好！”
　　“第三跪，叩谢教诲之恩！”
　　“这一跪，感谢父母谆谆教诲。你叛逆、你任性，无数次顶撞他们，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你。他们默默扛下生活所有苦难，只愿你未来能有更好的人生。叩首！。”
　　尚泽跪不住一样，小半个身子都贴在李循小腿上，下巴贴在李循膝盖上，抬起眼挑衅地看着李循。
　　只是以李循的视角看过去，不像挑衅，倒像是李循看过的某些电影的某些情景。
　　意识与动作统一，他拇指不受控制的，伸向尚泽的嘴唇，又在快触碰的时候换了方向，拧了尚泽的耳朵一下。
　　好险。
　　尚泽吃痛，皱了皱眉，却没真的躲。
　　“你下手真狠。”
　　“活该。”
　　“现在，请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父母的手。看着他们的眼睛，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爸爸妈妈，你辛苦了，我爱你！”
　　周围响起一片声音。
　　有人哭着抱住父母，有人低着头擦眼泪，也有人笑着说出那句平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李循还没有从刚才荒唐的想法里回过神。
　　直到尚泽叫他。
　　“李循。”
　　他低下头。
　　尚泽还跪在那里。
　　少年仰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操场上还有主持人的声音，还有旁边学生抽泣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可是那些声音像一下隔远了李循。
　　他只能看见尚泽。
　　尚泽张了张嘴。
　　“我爱你。”
　　尚泽说出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酸涩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涨满，满到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他低下头，轻轻摩挲了一下李循的手指，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就在自己面前。好像许多莫名的情绪，许多吃力不讨好的行为，许多脱离轨道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尚泽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什么，只是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突然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李循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该接。
　　他可以接受尚泽和他形成雇佣关系，可以接受尚泽理所当然地闯进自己狭窄的，暗无天日的世界。
　　可是当尚泽这样认真地说出“我爱你”，却让李循直想逃。
　　太贵重了。
　　钱总有一日能还清的，但一个人浓厚热烈的感情呢？
　　李循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尚泽还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认真得近乎郑重。李循的手指却一点点蜷起来。
　　如果他要回馈同样真挚的爱，恐怕要粉身碎骨，灰飞湮灭。
　　尚泽看着他发愣，慢慢站起来。
　　李循这才回过神，仓促地眨了下眼睛。
　　“我去趟厕所。”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
　　尚泽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跑什么啊……”
　　直到仪式结束，李循都没有回来。
　　人流散去，尚泽坐在原地没动。
　　他脑子里一直回忆刚才的片段，下跪，表白……
　　像是求婚。
　　李循发来信息:[我爷爷那边还等我，我先回去了。]
　　他大概应该送尚泽一颗钻石。
　　两人再也没有提那天的小插曲，随大流喊口号也好，开玩笑也好，认真的也好，都默契的不去提及了。
　　仿佛只要谁都不说，当时短暂失控的情绪就可以被悄悄藏起来，谁也不必负责。
　　日子照旧往前走。
　　大概半个月后，李循迎来了十八岁生日。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出去，直接在尚泽家吃饭。尚泽特意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餐桌上方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灯光并不明亮，落在桌面上时，像一层柔软的薄雾，把碗筷、杯子和两个人的影子都笼在里面。窗外已经彻底黑了，偶尔有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掠过去，很快又恢复安静。
　　桌上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尚泽像是等了很久，终于从旁边拿过一个小小的礼物盒，笑着推到李循面前。
　　“生日快乐。”
　　盒盖被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切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随着尚泽的动作轻轻闪烁。
　　李循怔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颗钻石上，好半天没说话。
　　“太贵了吧。”
　　他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尚泽却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了一声。
　　“不贵。男孩子戴，我也没买太大的。”
　　说着，他把耳钉从盒子里取出来。
　　那是一枚很简洁的钻石耳钉，没有多余的装饰，灯光落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
　　尚泽绕过桌子，走到李循身边。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很近。
　　李循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却抵住了椅背，退无可退。
　　尚泽垂着眼看他，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耳垂。
　　“怎么就打一边？”
　　指腹碰到耳洞的时候，李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太痛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却不敢往尚泽脸上看。
　　尚泽低低笑了一声。
　　“这也怕痛。”
　　他说话时离得实在太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落在耳侧。
　　李循原本还算正常的呼吸节奏，在这一刻忽然彻底乱了套。他甚至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还在想吃什么、礼物多少钱，现在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呼吸像是突然从自动挡变成了手动挡。
　　每一下都要自己提醒自己。
　　尚泽没有察觉似的，指尖在那个小小的耳洞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我帮你戴上。”
　　“……嗯。”
　　尚泽以前帮妈妈戴过耳钉，动作算得上熟练。他一手扶住李循的后脑，掌心稳稳托在那里，另一只手拿着耳钉，小心地对准耳洞。
　　李循感觉到他的手指擦过自己的耳垂。
　　很轻。
　　却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片刻后，耳钉终于穿了进去。
　　“好了。”
　　尚泽的声音就在耳边。
　　可那只扶着他后脑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李循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餐桌上的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尚泽的眉眼切成明暗交错的轮廓。他低头看着李循，眼神安静得有些深，像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李循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尚泽的目光顺着他的脸缓缓往下，落在那双微微张开的唇上。
　　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秒，他俯下身，吻了上去。
　　李循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里像是骤然断了线，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
　　最初的几秒，他甚至忘了回应。
　　直到尚泽察觉到他的僵硬，稍稍停顿了一下，给了他反应的时间。
　　李循的睫毛颤了颤。
　　那一瞬间，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没有躲。
　　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凭着本能回应了过去。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分开时，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李循的耳尖红得厉害，嘴唇也因为刚才的亲吻显得格外红润。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思绪仍旧停留在刚才那一刻，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尚泽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拇指轻轻碰了碰那颗钻石耳钉。
　　钻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很好看。”
　　他笑了笑。
　　“很衬你。”
　　李循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低下头，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
　　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谢谢。”
　　声音很轻。
　　尚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认真下来。
　　“也谢谢你。”
　　李循抬眼。
　　尚泽的手从他的耳侧慢慢收回来，目光却没有移开。
　　“来到我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轻。
　　“也谢谢你，十八岁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却又好像只有他们两个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尚泽把旁边的椅子往李循身边拉了拉，椅脚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贴着李循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尚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害怕。”
　　“也知道你现在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爱我。”
　　李循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可能连接住我的爱，对你来说都会很累。”
　　尚泽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委屈，也没有逼迫，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无端安心的温柔。
　　“但是没关系。”
　　“你不用来爱我，也不用全然接住我的爱。”
　　他侧过脸看李循。
　　“你只需要留在我身边就好。”
　　停了一秒，他又问：
　　“行吗？”
　　李循沉默了。
　　桌上的灯光安静地落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很远的车声。
　　尚泽没有催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神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已经做好了等待很久的准备。
　　过了好一会儿，李循才开口。
　　“所以你……”
　　他顿了顿，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刚才话里的某个重点。
　　“是因为满十八了，才亲我的？”
　　尚泽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李循想了半天，最后关注的竟然是这个。
　　他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李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挺规矩。”
　　尚泽也跟着笑。
　　李循的目光却没有移开，眼底多了几分促狭。
　　“那你呢？”
　　“满十八了吗？”
　　尚泽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李循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差半年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也不是很规矩嘛。”
　　“小泽。”
　　尚泽张了张嘴。
　　刚才那一大段认真得近乎郑重的话还在脑子里回荡，此刻却被李循轻飘飘一句话堵得一句都接不上来。
　　他难得地沉默了。
　　“……行。”
　　尚泽怔了一下 尚泽转过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尚泽忽然意识到，李循是在回答自己刚才那个问题。
　　那一刻，他眼底的情绪几乎藏不住。
　　李循却没有再看他，只是垂下眼。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
　　“只要你需要……”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能够说出这句话。
　　然后抬起眼，看向尚泽。
　　“我会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