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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隐约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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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似乎听到有人焦急地喊我的名字:“元颂声!小怀棠!” 可风灌进耳朵里,嗡嗡直响,我根本没法回应,只会死死抱着那马脖子,感觉骨头都要被颠散了。
眼见我根本无法配合,梵卓筱当机立断。他一提缰绳,□□那匹矫健的黑色战马瞬间加速,几乎与受惊的白马并驾齐驱。
电光火石间,他竟在马背上松开自己战马的缰绳,足尖在鞍上一蹬,身影腾空而起,精准地落到了疯狂奔驰的白马背上,稳稳坐在了我的身后。
他一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死死按回他怀里,另一手迅疾如风地探出,攥紧了白马凌乱飞舞的缰绳。
“吁——!!!” 一声清越又无比威势的口令从他口中爆发出来。
缰绳被勒紧,白马痛苦地扬起头,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奔跑的方向硬生生被扭转!梵卓筱同时低喝一声:“逐风!开路!”
他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逐风”极通人性,闻令立刻加速冲到前方,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引导和屏障,巧妙地迫使受惊的白马偏离了混乱的人群和摊贩聚集的巷子中心,朝着人烟稍稀的方向冲去。
白马被那强大的压迫感和精准的控制力震慑,加上“逐风”的引领,疯狂的速度终于开始减缓,最终在巷尾一处废弃的小空地前,四蹄刨地,喘着粗气,不甘不愿地停了下来。
周围的喧哗和尖叫仿佛还在耳边盘旋,我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浸透了里衣。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后那人同样急促却沉稳的呼吸声。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让我瘫软在他怀里,连哭都忘了哭,只剩下抑制不住的生理性抽噎。
我感觉到那只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但随之而来的,是头顶上传来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元颂声!”
我下意识地一哆嗦,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死活不肯抬头。不用看我也知道,武安王这次是真生气了。
特别特别生气!刚才那场混乱,不知道有多少摊位被掀翻,多少百姓受了惊吓甚至伤着。
果然,他迅速抱着我翻身下马:“赵可望!”
“末将在!”一个面容刚毅的男人应声策马赶到,目光飞快扫过惊魂未定的我和满街撞翻的摊贩、哭喊的行人,眉头皱得死紧。
这就是武安王麾下最得力的副将,据说从武安王第一次率兵打仗时就跟着,绝对的死忠。
“处理现场,安抚百姓,登记损失!”武安王的命令简洁有力,“人若受伤,即刻送医馆,费用记我账上!”
“是!”赵可望立刻调转马头,大声指挥着后来赶到的军士开始有条不紊地清场、救人、询问。
这时,李许迟和吴虞也被两个军士连拖带拽地带了过来,俩人小脸煞白,尤其是李许迟,腿都软了,全靠人架着。
吴虞也吓懵了,看到我被武安王抱着,更是嘴唇哆嗦。他俩平日里也算小霸王,此刻在真正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几个,”武安王的声音砸下来,“跟我回去。”
他这一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许迟“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吴虞紧随其后,两个半大小子哭得比我还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
武安王没理会俩小跟班的嚎哭,抱着我,目光冷冷地扫过匆匆赶来的白马主人,是兵部侍郎。
对方一看这场面,尤其看到惹祸的是我,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只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武安王殿下……”
梵卓筱下颌紧绷,微微颔首打断了对方可能有的客套或责难:“马无错,失于管教。惊扰之过,成王府稍后自会派人登门赔礼,百姓损失,也由本王与成王府一并承担。”
兵部侍郎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声道“不敢当”,又忧心忡忡地看了被梵卓筱像拎小鸡似的我一眼,便退开了。
武安王不再多言,一手牢牢抱着还在抽噎的我,示意哭哭啼啼的李许迟和吴虞“提溜”着跟上。一行人在无数双惊魂未定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走向不远处的成亲王府。
一路上,我哭得脑袋嗡嗡作响,额头一跳一跳地疼,浑身发冷。迷迷糊糊间,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指尖轻轻拨开我被汗水泪水浸湿的额发,然后一个温热的额头贴了过来。
“烧还没退?”梵卓筱或许是无奈?“生病了还敢溜出来闹事?”
委屈和后怕瞬间淹没了那一点点异样的感觉,我哭得更凶了,只是把脸更深地往他怀里埋,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风港。
他胸口衣料被我蹭得一塌糊涂,湿漉漉一片。
那天是怎么回到王府的,我记不太真切了。只记得厅堂里的光线很亮,爹娘和阿姐焦急的脸庞在眼前晃动。武安王把我交给阿姐抱着,他的声音在跟爹说话:
“表哥,孩子太娇惯了不好。”
阿姐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爹沉默着,脸上是罕见的凝重和羞愧。
“……今日若不是赶巧了,后果不堪设想。街市上多少人命?踩踏起来,又岂是赔钱二字能了结的?”武安王的语气并不严厉,反而有种沉沉的重量,“嗯?”
后面他再说什么,我实在撑不住,窝在阿姐馨香的怀里,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这场大病来势汹汹,缠绵了许久,比上次严重得多。我昏昏沉沉,浑身骨头都疼,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喝口水都难受。
阿姐守着我,眉眼间满是心疼,更多的是担忧。太医来了又走,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爹几次沉着脸走到我床边,看着我烧得红扑扑的小脸,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阿姐有一次端着药,忍不住叹息:“棠儿这次……唉,是真的闯了大祸了……” 娘亲在旁边也直抹眼泪:“我们棠儿身子本来就弱……”
我迷迷糊糊听着,心里还有点不以为然。闯祸?能有多大?以前打碎了御赐的花瓶,爹也只是轻轻说了句“下次小心”;惹哭了哪个大臣家的小姐,娘亲上门赔个不是也就完了。
整个京城,谁敢真让成亲王的宝贝疙瘩受委屈?
然而,当我的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利索了之后,府里的气氛却怪怪的。
乳娘看我喝清粥,眼神里没了往日纯粹的心疼,多了些欲言又止的忧虑,连叹气都叹得格外沉。爹来看我,破天荒地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仔细问我感觉如何,头还疼不疼,胃口怎么样,眼神复杂得我有点看不懂。娘亲坐在一旁,眉头就没松开过。
阿姐更是在爹要离开时,轻声说:“爹爹,要不……再去求求武安王?就说棠儿身子确实还没好利索?”
爹站在那里,背影有些僵,沉默了很久,才缓慢地摇了摇头,重重叹息一声:“该来的躲不掉。卓筱他……也是为棠儿好。”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心里那股从小被娇惯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又冒了上来。笑话!整个成亲王府,还没人敢给我元小世子脸色看!
我想吃糖葫芦就吃糖葫芦,想发脾气就发脾气,谁能把我怎么样?
“阿娘,”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推开碗,看着娘亲一脸的愁云惨雾,忍不住问,“我们这是要出去玩吗?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娘亲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门口就有下人脚步匆匆地进来通报:“王爷,王妃,武安王府副将赵将军求见。”
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娘亲则一把攥住了我的手,捏得我有点疼。阿姐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厅堂里安静得吓人。赵可望一身玄甲,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一丝不苟地向爹娘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王爷,王妃,奉武安王殿下之命,末将来接小世子殿下过府。”
“什么?!”我从椅子上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凭什么?我不去!”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蹭地冲上脑门,我冲着赵可望嚷道,“告诉梵卓筱!让他死了这条心!”
“棠儿!不得无礼!”爹厉声喝道,但声音里更多的是疲惫和无力。他转向赵可望,斟酌着开口:“赵将军,这……小儿身体确实……”
“王爷,”赵可望面无表情,腰板挺得笔直,语气平板地复述着命令,“殿下说了,错了就是错了,年龄身份都不是借口。殿下让您放心,他有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发白的爹娘和阿姐,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是啊,那可是连皇帝都可以不拜,说领人就敢领人的武安王梵卓筱。他铁了心要做的事,谁能拦住?
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连看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带他去吧。”
“爹!”我简直要疯了。
“棠儿……”阿姐冲过来紧紧抱住我,眼圈瞬间红了,“武安王殿下他……”
“姐姐!”我抱住阿姐的腰,寻求最后的庇护。
赵可望依旧像根标枪似的立在那里,只平静地说:“郡主放心,殿下会照顾好世子的。”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公事公办的保证。
反抗无效。我像个即将赴刑场的囚犯,被阿姐依依不舍地松开,然后被赵可望那铁钳般的手半“请”半“架”地弄出了府门。
一路上我都在闹腾,拳打脚踢,骂骂咧咧。
赵可望充耳不闻,只用手臂稳稳箍着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沉默地把我带到了武安王府邸。
一进王府的演武场,我就傻眼了。
场边空地上,李许迟和吴虞两人,正扎着歪歪扭扭的马步,每人手里拎着个小水桶,水桶里大概装了七八分满的水,两人脑门上还各顶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砖。
汗水顺着他们通红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李许迟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吴虞则紧紧抿着嘴,努力维持平衡。
而让他们变成这副惨样的“罪魁祸首”,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的散装常服,姿态随意地坐在檐下的躺椅里。
他手里拿着一叠公文在看,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杯清茶。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暖金,侧脸线条分明,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用拿着公文的手随意地朝着场中那两块空地之一,扬了扬下巴。
意思再明白不过:过去,站好。
我彻底僵住了。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来,冲得我头晕眼花。凭什么?!我是成亲王府的世子!他凭什么像罚下人一样罚我?!
“我不要!”我梗着脖子,尖叫出声,试图挣脱赵可望的手。
梵卓筱这才慢悠悠地从公文上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我涨红的脸。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动怒,只是慢条斯理地问:
“怎么?是想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堂堂小世子,是如何在本王怀里哭天抢地、最后被拎回来挨训的吗?”
轰——!一句话,瞬间浇灭了我所有挣扎的气焰。
我那张视面子比天大的小脸,瞬间惨白。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自己在他怀里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一脸的狼狈样子……这要是传出去,在京城小伙伴圈子里,我还怎么抬头?!
赵可望适时地松开了手。我站在那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手心。看看旁边站得摇摇欲坠、眼巴巴望着我的两个“叛徒”,再看看檐下那个气定神闲的少年将军……
最终,我还是拖着千斤重般的脚步,一步步挪到了那块空地上,认命地摆出了扎马步的姿势。
旁边早有侍从面无表情地给我递上两个小水桶,又在我脑袋上放了一块青砖。
天杀的!他不也才十五岁吗?!装什么大人样?!凭什么管我?!
时间过得老慢长。
小腿肚酸得像灌了醋,脑门上的青砖压得脖子快断了。
李许迟早就开始小声啜泣了,吴虞也憋得脸通红,呼吸粗重。
我咬着牙硬撑,眼角的余光却不争气地被旁边小几上的一碟新鲜诱人的桂花酥勾了去。金黄的酥皮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香甜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折磨加倍!
我忍不了了,肩膀和脖子悄悄偷了下懒,想晃一晃缓解酸痛。
啪!
一声轻响,肩膀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力道刚好让我一个激灵,差点把脑门上的砖和水桶都甩出去。
抬头,刚好撞上梵卓筱收回手中玉骨扇的动作。他连头都没抬,目光还在手里的公文上,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为之。
“哇——!”累积的委屈、痛苦、饥饿、丢脸……所有情绪瞬间爆发,我再也忍不住,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决堤似的往下淌,“凭什么…呜呜…武安王最坏了!梵卓筱!我最讨厌你了!呜呜呜……”
以前只要我这么一哭,爹娘阿姐乳娘,所有人都得像哄祖宗一样围上来,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这次,不管我哭得多么惊天动地,嗓子都快哑了,檐下那人就像聋了似的,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自顾自地批阅着他那该死的公文。
只有李许迟和吴虞被我哭得也跟着抽噎起来,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演武场四周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将整个场地笼罩。梵卓筱才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卷公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喉,慢悠悠地踱步到我们三个面前。
他身材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三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小萝卜头。
“知错了吗?”
我吸着鼻子,倔强地把脸扭到一边,用后脑勺对着他,用沉默表示最强烈的抗议!
他害我生病!他罚我站!他还不管我哭!我恨死他了!
旁边的吴虞先忍不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老实交代:“知、知错了……不该没看好世子,不该跟着瞎胡闹乱骑马……”
李许迟一边抽噎一边语无伦次地认错:“呜呜……错、错了,错在不该由着世子性子,不该怂恿,不该……唔……不该把文官的清高挂在嘴边轻视武备……呜呜,武安王殿下英明神武……殿下饶了我们吧……”
他这错认得,逻辑颠三倒四,拍马屁和求饶杂糅,听得人哭笑不得。
梵卓筱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我就是梗着脖子不吭声,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他也不急,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第一,明知病体未愈,擅自偷溜出府,不顾自身安危,且牵连同伴。这是一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仨,“第二,不问主人,擅碰惊扰他人坐骑,惹是生非。再一过。”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倔强瞪着的眼睛平齐,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促狭笑意:
“第三,闹市纵马,致百姓摊位损毁,财产损失,行人受惊,更有数人因此受伤!若非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大错!重罪!”
“赔、赔钱了不就行了嘛……”我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哭腔反驳,“我爹都说了会赔的!再说了,那些东西值几个钱……” 李许迟和吴虞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赔钱了事……”
“赔钱?!”梵卓筱嗤笑一声,“钱能买回别人赖以为生的摊子?钱能立刻止住伤者的疼痛?钱能抹去他们今日所受的惊吓?元颂声,你是亲王世子,生来富贵,可知寻常百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那些被你撞毁的摊子,也许是一个养家糊口的老翁一生的心血!你一句‘赔钱就行’,何其凉薄!”
他站直身体,声音陡然严厉,如同训斥军士:
“权贵身份不是你们横行无忌的护身符!今日你仗着身份胡作非为无人敢管,他日就会有人效仿更甚!长此以往,律法何存?民心何安?百姓何辜?为君为王,当以民为本!连这一点都不懂,如何配享这泼天富贵?!”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裹挟着他战场之上磨砺出的凛然气势,像惊雷一样砸在我们三个懵懂的小脑袋上。
太深奥了。什么“民本”,什么“律法”、“民心”,我听得懵懵懂懂,只知道他好像说得非常、非常严重。
旁边李许迟和吴虞更是被吓得完全忘记了哭泣,眼睛瞪得溜圆,只剩下惊惧。
看着他沉肃的面容和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我心底那点强撑的倔强和不忿,像雪崩一样坍塌了。
“现在,”梵卓筱的声音缓和了些,“稍息。”
我们仨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时“哎哟”一声瘫软在地,水桶打翻,青砖滚落,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没等我们缓口气,梵卓筱又吩咐:“去换身干净衣服,一刻钟后门口集合。”
“去……去哪?”吴虞大着胆子问。
“登门,赔礼道歉。”梵卓筱言简意赅,“然后去西市,帮忙收拾你们弄出来的烂摊子。”
我又想抗议,累死了!饿死了!我的身子骨!
但看着梵卓筱不容置喙的眼神,再看看旁边已经被“教育”得服服帖帖、挣扎着爬起来的两个“叛徒”,我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认命地被仆从带去换了身普通小厮的短打衣裳。
接下来的经历,对我来说简直是酷刑。先去兵部侍郎府上,在对方惶恐不安的接待中,我们三个小鹌鹑似的低着头,蚊子哼哼似的道了歉。然后在武安王亲自“押送”下,回到那条被我们折腾得一片狼藉的小巷。
看着满地的狼藉,竹筐碎裂、果子踩烂、糖水泼洒……还有几个摊主脸上残留的惊惧和愁苦,我脸上火辣辣的。
尤其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他佝偻着腰在收拾散落一地的糖葫芦签子,看到我,浑浊的眼里没什么怨恨,反而有些小心翼翼。
梵卓筱没再多说什么,只扫了我们一眼:“干活。”
李许迟和吴虞立刻笨手笨脚地去帮忙扶起倒下的挑子,捡拾散落的东西。我杵在原地,又累又饿,浑身酸痛,心里憋着气,嘴里嘟嘟囔囔:“凭什么……有下人干嘛使唤我……”
“嗯?”梵卓筱一个眼风扫过来。
我立刻噤声,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去捡一块被踩扁的竹蜻蜓。
帮忙的过程很笨拙,甚至有些帮倒忙。但奇怪的是,当我把一块散落的面人碎片捡起来递给摊主大娘时,对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带着皱纹却很真诚的笑容:“哎呦,谢谢小公子,谢谢……”
很陌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在心里微微漾开,说不上高兴,但好像……也没那么憋屈了?
等到所有能收拾的东西都归置得差不多,天也彻底黑透了。我的眼皮真的在打架,饿得前胸贴后背。被送回武安王府一个干净温暖的厢房时,我几乎是闭着眼栽到了柔软的床铺上,连衣服都没力气脱。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扒拉我的衣服,费力地给我换上干爽的中衣,把我推到床铺里头。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另一侧的床铺也塌陷下去,带着李许迟身上淡淡的墨香。
困倦彻底席卷了我,连梦都来不及做。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微亮。胳膊被压得发麻,我费力地抽出来,发现吴虞一条粗壮的胳膊正搭在我肚子上,大半个身子都挤了过来,睡得呼呼的。李许迟则睡在另一侧,蜷成一个球。
我们三个小东西挤在一张不算太宽敞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暖暖和和的,身上的衣服都换成了柔软的干净中衣,显然是昨夜有人帮忙收拾过了。
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巨大的饥饿感瞬间战胜了困意。我揉着眼睛坐起来,习惯性地喊:“乳娘…我饿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哦,对了,这里不是我的王府。
吴虞和李许迟睡得跟死猪一样。饥饿催促着我,我只好自己笨手笨脚地爬下床,趿拉着明显大了几号的软底鞋,懵懵懂懂地推开了房门。
外面廊道幽深曲折,王府很大,天光未亮,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我站在长长的回廊里,彻底迷了路。该往哪边走?厨房在哪儿?
就在我像个无头苍蝇乱转的时候,一丝异常诱人的甜香顺着廊道拐角幽幽地飘了过来,钻进了我饥肠辘辘的鼻子里。
是点心!绝对是刚出炉的点心味道!
饥饿瞬间点燃了我的勇气和方向感。我循着那勾人的香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香味来源摸索过去。那香气似乎越来越浓郁,还夹杂着温热潮湿的水汽。
终于,我走到一扇虚掩着的雕花木门前。门缝里泄出温暖的橘色光芒,还有隐隐约约的水声。
饿得发昏的脑子来不及细想,我伸手就推开了门。
眼前水雾氤氲,白茫茫一片。过了好几秒,视线才勉强适应。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奢华的浴池,白玉石铺就的池壁和地面,水汽弥漫,池面漂浮着片片新鲜的花瓣,旁边的高脚案几上,放着一碟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桂花水晶糕!
那香甜的气息就是这里来的!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被巨大的饥饿感驱使着,脚步下意识就往那碟点心挪去。刚迈出两步,眼角的余光瞥见浴池中央。
朦胧的水汽之中,一个身影背对着我,斜倚在光滑的池壁上。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宽阔却还带着少年人线条的肩背上,肌肤在暖光和雾气中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热水漫过他紧实的腰线……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屏风!刚才没看到屏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