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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务室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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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业从竹筐里摸出一个苹果递过来。果子个头不大,表皮发皱,红里带青。
"三姑在路上拦你了?"他低头拨算盘,头也没抬。
"嗯。问我要不要去镇上补课。"
拨算盘的手顿了顿,几颗珠子卡在框里。
"她中午来买酱油,跟我提了一嘴。十块钱一节课。"
沈见素咬了口苹果,脆甜带酸。
"我能怎么说?"沈建业终于抬了下头,眼底是无奈,"我说看你自己。你愿意去,家里出得起。你不想去,谁逼你都没用。"
他重新垂眸,粗厚的手指不太灵活地拨弄算珠,一颗总要反复拨两次才落位。
"别听她瞎操心。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见素咬着苹果没说话。上辈子她听不进这话,总觉得父亲木讷,不懂她。现在才明白,这份笨拙的放任,比任何督促都难得。
晚自习六点半,教室灯全亮了。
沈见素刚落座,胃里就翻上来一阵钝痛。不尖锐,但缠人,一下下攥着胃壁,酸胀闷痛反复碾。
今早赶时间只喝了一碗稀粥。中午食堂的菜油得发腻,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攒了一下午的亏空,终于在晚自习前发作。
她撑着桌面慢慢趴下去,额头抵在校服袖子上。布料粗糙,贴着皮肤,稍稍压住翻涌的不适。
许鹿的笔尖立刻停了,戳她后背:"素素,你咋了?脸色白得吓人。"
"胃疼。"
"走,我扶你去医务室。"
沈见素撑着桌子起身。一站直,痛感骤然加重,她蹙起眉,没吭声,忍着往外走。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闪了两下才稳住。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医务室在一楼尽头,门半掩着。推门进去,消毒水味冲得人鼻腔发涩。
校医不在。桌前空着,墙角药柜蒙着灰。
唯独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个人。
寸头,校服长裤卷到膝盖,左膝贴着一张白膏药,边角翘着。脚上白球鞋,右侧鞋带松着,鞋带头断过,裹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他垂着眼,拇指轻轻按着膏药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牵动伤口。听见门响,他抬了下眼,扫过她发白的脸色,又垂回去。
沈见素认出他。课间操体育生队列末尾那个,做操敷衍得离谱的人。
她没多想,走到药柜前翻了两下,从最角落摸出一板胃舒平。铝箔包装上的字迹磨得模糊。
想找水送服,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银色保温杯上——杯身磕掉好几处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她转头,声音放轻:"同学,能借点温水吗?"
他再次抬头。漆黑的眸子在她按着胃部的手上停了两秒,没说话,抬手把保温杯递过来。
手臂伸到半空顿了一下,才稳稳往前递。
沈见素接过,杯身带着余温。杯盖很紧,拧了两下才旋开。温水带着老式保温杯特有的淡淡铁锈味,她就着水把药片咽下去。
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钝痛慢慢松了劲。
"谢谢你。"她双手把杯子递回去。
他接过,指尖擦过杯身,垂眸一圈圈拧紧盖子,动作有条不紊。
沈见素转身要走,指尖搭上门框,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很低,很哑,像许久没开口的人声带干涩。
"你。"
她回头。
他薄唇微微起皮,干裂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卡在字句里,酝酿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两个字,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见素看了他两秒,没追问,转身出了医务室。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铁铃铛哐当哐当响,催着人走。
她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外面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响,整面窗糊满雨线,看不清外面。
楼梯口中央坐着一个人。暗红色硬皮笔记本摊在腿上,钢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凝着一滴墨,迟迟没落下。
寸头发茬沾着灯光,白球鞋右侧鞋带垂在台阶上,浸了水,湿漉漉地贴着地面。
他垂着头,周遭雨声震天,他却像活在自己的壳里。
沈见素脚步顿了一下。医务室那个人,又是他。
她没停留,放轻脚步从他身侧走过。帆布鞋落地无声,刻意避开了那双湿透的鞋带。
走出教学楼,大雨扑面。她撑开旧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歪斜,遮不住半边身子。凉意瞬间浸透衣衫。
骑上二八大杠,链条咔嗒咔嗒响,混着雨声,在空荡的村道上一路往家骑。
第二天一早,沈见素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头发还湿着。
许鹿扭头看她:"你昨天没事了吧?"
"嗯,吃了药好多了。"
"那就行。"许鹿压低声音,"对了,昨天医务室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沈见素拉开椅子坐下:"不认识。体育班的吧。"
"江叙白。"许鹿说,"高三体育生,短跑的。听说省赛马上开始了,天天训练到半夜。"
沈见素笔尖停了一下。
江叙白。
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辈子她听过这个名字——高三那年突然消失,再没回来过。
她翻开课本,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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