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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交换书信 周六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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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这天,天有点云压得低,太阳没出来风里带着秋凉,吹在脸上干干爽爽的。
一中放学铃一响,校园里就炸开了锅。住校生抱着晾晒好的被褥往宿舍跑,走读生三三两两涌出校门,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响成一片。有的同学推着车边走边跟人打招呼,有的站在校门口等家里人来接,还有些离家近骑车来的已经把自行车骑出去老远,车后座的书包带子在风里飘——
沈见素把书都放进粗布书包,把书包拉链拉好,把课间写好的信折了两折,塞进夹层。把这一周的事儿记了记——班里谁回答对了问题,食堂馒头到底有多硬,物理课那道拓展题怎么解的,竞赛报名的事。乱七八糟的生活,都写了写,写完也没回头看,折起来就揣进去了。
出门前跟沈建业打了招呼,说要去老巷口见林鹿,晚回去一会儿。沈建业蹲在车旁检查车胎气,听见了就点点头:"别走太快,看路。要是待会儿下起雨,就别硬赶回来,找个地方躲躲。"
"知道了,看着不会下雨的。"沈见素看了一眼天……
"阴天也说不准。"沈建业把车撑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吧,别太晚。"
出了校门,顺着老街往中间走。一中和二中隔两条街,走路十来分钟。街上人不少,有卖糖糕的挑担子慢悠悠晃过去,有推自行车的家长边走边跟孩子说话,路边矮墙上坐着几个等同学的女生,脚晃来晃去。
巷子两旁是住家的矮土墙,墙根长着野草,有些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丝瓜藤。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几百年了,也不知道真假,老槐树枝桠伸得老远,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树底下有人拴了根绳子晾衣服,花花绿绿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二中学生走得晚些,林鹿已经等在槐树下了。洗得发白的校服,布包挎在肩上,马尾扎得松松散散,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沈见素过来,她眼睛一亮,小跑两步迎上来,布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响。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等了多久?"
"也没多会儿,就……"林鹿伸出手比了个大概,"反正我到的时候巷口还没人,我就靠着树数叶子,数到第七十三片就不数了。"
沈见素笑了:"你还有这闲心。"
"闲着也是闲着嘛。"林鹿拍了拍校服上沾的槐树叶子,又伸手帮沈见素掸了掸书包上的灰,"你们那边放学早?"
"差不多,就是收拾东西慢了点。"
两人靠在老槐树粗粝的树干上。树皮糙得很,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二中管得死,平时出不了校门,一周就这一回能出来透口气。林鹿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像憋了一周终于喘上气似的。
林鹿先把信递过来,信封角都磨毛了,边角还沾了点墨水渍:"昨晚熄灯才写的,手电快没电了,摸黑写的,字丑你别笑”
沈见素接过,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信递过去。
林鹿拆开扫了一眼,又赶紧折回去,脸有点红:"回去再看回去再看,在这儿看怪不好意思的。"
"有啥不好意思的,又没写啥见不得人的。"
"那也不行。"林鹿把信小心揣进布包最里层,又拍了拍,"你们一中竞赛报了没?"
"报了,数学和物理。"
"那不得了。"林鹿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到时候拿个奖回来让我也沾沾光。我们二中也有竞赛,可我理科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课本上的题都磕磕绊绊的,哪敢碰那个。"
"你文科不是还行吗?"
"唉,又不搞文科竞赛。"林鹿撇撇嘴,"我们班倒是有几个想试的,天天抱着竞赛题啃,看着都累。还有个男生,追着老师问竞赛题追到办公室,被轰出来还笑嘻嘻的。"
沈见素笑了一下。
沈见素听完笑得肩膀抖。
"笑啥,真的!"林鹿也跟着笑,"其实高中生活还挺好的,挺有意思的,那么多人住宿舍,也挺有话题的。"
"我们学校给我留了张床位。"沈见素说,"中午能歇,碰上大雨大雪就住校,不用往我姑姑家跑。"
"真的,这待遇!"林鹿瞪大眼睛,"那也太好了吧。我的宿舍只有那张硬板床,冬天冷得缩成团,垫了两床褥子还硌得慌。你那床咋样?"
"还行,就是床板硬,垫了褥子还嫌薄。"
"那也比我强。我们宿舍上铺那个人睡觉打呼噜,震天响,我拿被子蒙着头才能睡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食堂饭菜聊到晚自习纪律,从班主任脾气聊到宿舍熄灯时间。沈见素说起班里的人——林佳佳人安静,上课坐得端正,下课也不怎么说话;王倩倩话多,一早上能唠半节课;赵浩闷头做题,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还有个叫徐冉的,想报竞赛又不敢,天天自己跟自己较劲。
"那她咋不报呢?"林鹿问。
"可能怕考砸丢人吧,心里想去,又怕去了考不过。"
"也是,胆子小。"林鹿叹了口气,"不过换我我也不报,丢人现眼的活儿我干不来。你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就是觉得试试又不亏。还能锻炼一下自己"
"说得轻巧。"林鹿拿脚尖拨了拨地上的落叶,"我们班也有那种,明明想参加,天天在宿舍念叨,念叨了一周还是没敢去报名。最后截止那天,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转了三圈,又回去了。"
"那挺可惜的。"
林鹿看着被踢动的落叶说,"不过也正常,谁还没个怕的时候。"
风从巷口灌进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脚边。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戏曲调子飘过来。
聊了约莫半个钟头,天色暗得明显快了。云层压得更低,风也凉了些。
"我得走了,我爸还在路口等我。"林鹿攥紧信封,往巷口探了探头,"下次我们在村口碰头也可以,反正你每周都得回家。"
"好啊。那我们下次就路口见。路上慢点。"
"你也是,回去别光顾着刷题,早点睡。"林鹿倒退着走了两步,又喊了一句,"下周六我们去村头路口,别迟到!"
"知道了!"
林鹿小跑着往二中方向去了,布包在背上晃来晃去,马尾一甩一甩的。沈见素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老巷,远远就看见沈建业的二八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架上,手里捏着旱烟袋没点,就那么等着。看见沈见素过来,他直起身,拍了拍车座上垫的一块旧布。
"聊完了?"
"嗯。"
沈见素坐上后座,两手扶着父亲的腰。沈建业蹬起车子,车轮碾过土路,沙沙的声响混着秋风。
路上沈建业开口:"那丫头看着瘦了些。"
"我看着也有一点。"
"瘦了。脸颊都凹进去了。"沈建业蹬着车,慢悠悠说,"住校苦,吃不好睡不好的。你回头让你妈蒸几个馒头带给她,别亏了人家孩子。"
"行,回去跟我妈说。"
"你们一周就见这一回?"
"嗯,她出不来,平时只能写信。"
"写信也好,省得跑。"沈建业顿了顿,"往后要是赶上大雨大雪,路烂得没法走,我就不过来接你,你就住学校那张床上,别硬往家赶,也别去你姑姑家挤。那屋子小,你去了还得打地铺,遭罪。"
"知道了,爸。"
"家里不用惦记,你把自己顾好就行。读书是大事,身子也是大事,两样都不能马虎。"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路,颠了一下。沈见素扶稳了,风吹得脸有点凉。
"爸,前面那段路坑深,你慢点蹬。"
"晓得。"
路两边是成片的田埂,秋收过了,地里秸秆铺得整齐,有些地块已经翻了土,黑黝黝的等着下一茬。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细烟,晚饭的味儿顺着风飘过来。
到家天擦黑。母亲已经把饭端上桌了,咸菜、炒青菜、白面馒头,灶屋里还温着一锅面汤。锅里剩了几个红薯,是给沈见素当点心的。
"回来了?"母亲从灶屋出来,围裙上沾着柴灰,“嗯,妈我有点饿了""吃饭,吃饭,不能饿着我闺女"
吃饭的时候沈见素把林鹿的信搁桌角,打算吃完再看。
母亲夹了筷子青菜给沈见素:"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晚饭后天彻底黑了。灯泡悬在屋梁上,昏黄的光铺下来,堂屋里暖烘烘的。沈见素搬了小板凳坐灯下,拆开信慢慢看。
林鹿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看不太清。信里写她们宿舍半夜闹老鼠,写得活灵活现——"那只老鼠从床底窜过去,踩到我鞋上,我吓得一脚把它蹬飞了,结果它又跑回来,气死我了"。写食堂大厨换了人,菜咸得齁嗓子,"我喝了三碗面汤才压下去"。写她们班有个男生追着老师问竞赛题追到办公室,被轰出来还笑嘻嘻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末尾写了一句:"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成啥样算啥样,别熬坏了身子。我在这边挺好的,别惦记。"
沈见素看完,嘴角带着笑,把信纸折好,和上一封收在一块儿,塞进书包里。
窗外风一阵一阵的,吹得院门吱呀响。远处村里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沈建业坐在一旁抽旱烟,烟袋锅的火星一明一灭。安安静静陪着娘俩,母亲坐在凳子上侧边纳鞋底,棉线来回穿梭,细碎的沙沙声响衬得满屋安稳。
沈见素翻开习题册,笔尖落在纸上。下一道题是函数综合,她想了想,换了种思路,重新列了步骤。
下周该轮到她写回信,等到下一个周六,就去村口,近很多还可以互相去对方家里玩。
笔尖沙沙响着,和母亲的棉线声混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