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夜路
...
-
九月的日落落得利落干脆。
不过几分钟,日头沉进西边田埞后头,天地间的光亮抽干,初秋的凉意顺着田风漫上来。
县一中校门口老槐树下,沈建业那辆二八大杠早早停着。黑色车架被年月磨得发亮,梁身上沾着干硬的黄泥点子,后座绑货的粗麻绳没拆净,一圈圈缠在铁架上,勒出旧痕。这车子拉过粮、驮过货,如今日日傍晚专门接女儿。
晚自习结束的人流散了,蓝白校服晃了一阵,校门口空了。
沈见素走出来,侧身坐上后座,双脚搭在车架横杆两侧,手心攥住后头铁杠。秋夜风凉,指尖没一会儿就僵了,微微发木。
沈建业踩稳脚蹬,发力。车轮碾过沙石,咕噜咕噜的。偶尔压到小石子颠一下,不晃。
出县城分两段。前头一里多地柏油路,一过石桥就是土道。石桥下的水沟干了大半,只剩底下一层浑泥水,白天还能看见村童在里头摸螺蛳。沈建业骑过桥面的时候下意识偏了一下车把,避开水洼溅起来的泥点。
土道前两日下过雨,路面还潮着,车轮碾上去闷闷的,没有干土那种清脆的沙沙声。沈建业放慢了速度,稳着车把。
路两旁稻子刚收完,齐刷刷的稻茬黑压压铺满田野。风灌过来,带着稻秆被踩碎的涩味,还有土里稻根发酵的淡淡酸气。田埂边上散落着几捆没收干净的稻草,被前几日的雨水沤得发黑,塌在路边。沈见素仰头吸了一口,没说话。
骑过一片菜地,夜里看不清种的什么,但风里混着一股生萝卜的辛辣气,应该是谁家留的秋萝卜地还没起。再往前,路边一棵歪脖子枣树,枝头早被村里半大孩子打光了,只剩几颗青涩的小枣挂在最高处,够不着。白天路过的时候沈见素还抬头看过一眼,现在黑灯瞎火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骑到半路,道旁一户院里的狗听见车轮响,隔着土墙汪了两声。没两声又停了——认出是熟人的车。
再往前是村外那片坟地。夜里黑压压一片土包,荒草被风吹得簌簌响。沈见素后背绷紧,手指在横杆上收紧,指尖泛白。
沈建业脚下的节奏没变,喉咙里哼出一声闷闷的调子,不成曲,就是随口低哼。
沈见素肩线松下来,手指慢慢展开。
越靠近村子越静。村里没几户有电视,收音机倒是家家一台。七点半新闻听完,差不多就歇了。九点多钟的乡下,跟深夜没两样。远处偶尔一星煤油灯光闪一下,是哪家老人起夜。
快到村口的时候,路边一户人家院里的鸡窝里扑腾了一下,大概是野猫钻进去惊扰了鸡。鸡扑棱了两翅膀,又安静了。沈见素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袖口,安安静静靠着。父女俩一路无话。车轮声填着整条路,不聒噪,踏实。
拐进村子,各家院墙黑沉沉的。零星一两户窗缝漏出点昏黄的光——线路老,刮风落雨必停电,蜡烛煤油灯常年备着。隔壁沈老三家倒是亮着,隐约能听见里头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调频没对准,滋滋啦啦夹着半句唱词,听不真切。
到家,沈建业支好车,拍掉车把上的灰。麻绳纤维蹭了满手,他在裤腿上蹭干净。
"以后晚自习我天天来接你。"他转过身,语气平平的,"你妈不放心你一个人摸黑走土道。路偏、没灯、没人,不安全。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半个钟头不算啥。"
沈见素"嗯"了一声。
"规矩说清楚。"沈建业顿了顿,"平常天气我准时在校门口等你,直接回家。要是刮风下雨、路烂得没法下脚,你就别硬往回赶。我跟你姑说好了,那种天直接去她那儿住一晚。"
"知道了爸。"
"只能应急,不能常住。"沈建业语气沉了沉,"你姑父粮站那份死工资,你姑摆摊卖针线那点零碎钱,紧巴巴的。三个孩子都在读书,口粮算计着吃。咱们自家能扛的难处,不占亲戚便宜。"
沈见素没插嘴,等他说完才开口:"天气实在不好我才去姑姑家。平时不管多晚,我都等你一起回。"
"好。"
推门进院。堂屋灯亮着,周秀芝刚收完饭桌,两盘素菜一碗咸菜。沈家开着村里小卖部,比一般农户宽裕些,但周秀芝舍不得——荤菜只有过年才上桌。
"回来了?快洗手。"她迎上来,目光在女儿脸上扫了一圈,"晚自习熬得久,累不累?食堂吃得惯不?"
"不累,吃得惯。"沈见素把书包挂在墙边木钉上。
周秀芝转身去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头温着半碗稀饭。"饿不饿?还有口粥,趁热喝两口。"
"不饿妈,晚饭吃过了。"
"那喝两口也行,暖暖胃。"周秀芝还是把碗端了出来,放在桌角。
沈见素没再推,端起来喝了两口。粥熬得烂烂的,米汤稠,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村里收音机声也停了,一点动静没有。
沈见素搬出小木桌,铺开稿纸,拧开钢笔。笔尖在灯下泛着细细的冷光,她试了一下墨水流畅不流畅,在稿纸边角空白处划了一道,墨色匀,才正式落笔。
后天开学典礼发言。陈老师说别写套话,朴实真诚,像个学生说的话。
她提笔写了"尊敬的老师、领导、同学们",写完看着别扭,划掉。又写"金秋九月",也别扭,划。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翻到背面重新写。
第一行写"从村里到县一中,七八里土道",停了一下,留着了。
往下写。写天不亮起身赶路,写骑车过田埂露水打湿裤脚,写第一次站在县一中教学楼前抬头看灯管——那么亮,比家里小卖部那盏钨丝灯亮百倍。写新课本纸页挺括,油墨味冲鼻子。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笔尖悬着没落。想起从前在村里小学,课本是上一届传下来的,封面卷边,内页铅笔印擦不干净,花花绿绿的。前头用过的人还在扉页上歪歪扭扭写过名字,有的还画了小人儿。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上头还留着前一个人的笔记,写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丑得要命,她当时还拿橡皮使劲擦过,没擦掉,反倒把纸擦毛了。
现在这本新的,白的,干干净净,连折痕都没有。她翻到扉页,自己的名字写在正中间,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
她把这段也写了上去。写了旧课本卷边发黄的样子,写了扉页上擦不掉的字迹,写了新课本到手时那种小心翼翼翻页的珍惜。写的时候笔尖比前面慢了,落得轻。
写到一半,院门口脚步响。
沈见鑫推门进来,帆布包挎在肩上,裤腿沾着灰,头顶翘着一撮碎发。二十一的人了,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松快劲儿,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头的凉风,混着点汗味。
"哥。"
"嗯,回来拿两件换洗衣服。"他把包搁在桌边,探头看稿纸,"写发言稿呢?"
"嗯。"
他扫了几行,点头:"就这样写,写的挺好,还挺接近我们乡土生活,哈哈哈哈。"
周秀芝看着两兄妹说话逗趣,拿暖水瓶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坐下,指腹上还有握车闸磨出来的茧印,杯壁被他捂得起了层薄雾。
沈建业在屋角捏着烟袋含在嘴里,没点火开口问:"快毕业了,学校那边咋安排?"
"课收尾了,大伙都在聊出路。"沈见鑫喝了口水,"班里有些打算往南边去,说那边厂子多,机会大。"
周秀芝针线停了,眉头皱起来:"又提南边。你还没结业呢,急什么。在家附近找个工作不行?"
"妈,我没说一定去。"沈见鑫语气不急不躁,"就是听人家聊,多了解了解。我学的东西,本地用不上。"
沈建业点烟,火光明明灭灭。
"你自己想清楚。爹妈也不懂这些。"他吸了一口,"外头好不好,没去过的人说了不算。旁人往哪闯是旁人的事,你不能脑子一热跟着就走。"
没人接话。烟味散在屋里。
沈见素听着笔尖悬着。
她看着哥哥。二十一,大专快读完,捧着热水杯坐在对面,脸上还有那种没被生活磨过的松快劲儿。
前世他没走出去,留在了镇上那个小工厂,上了两年班。然后一场车祸。
人就没了——
重生回来后,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他走了,去了南边,是不是就不会死在那个路口……
她不知道,如果推动他走出去,万一外头更苦呢。留他在身边,万一又是那个路口呢。
她攥着笔,指节发白。
"哥。"
沈见鑫抬头:"嗯?"
她松开笔,停了一下。
"多看看,别急着定。想明白了再动,别后悔就行。"
他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知道了,你今天怎么跟你妈似的。"
夜深了。村里一点声都没有。
沈见素低下头,把通篇文字重读一遍,删了两个字,把"七八里路"改成"七八里土道"。
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墙上。
笔尖落下去,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