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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瘟疫之城(二) 木元脏之旅 ...

  •   玄炳端坐在一旁,细细打量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女人。
      女子衣着得体,面上的病气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玄炳留意到,她也染上了花肤病,左手缠着层层绷带,腕口渗出的血渍虽然被袖口遮挡但还是被看了出来。
      “烧得很厉害……”
      “你在哪发现他的?”
      女子手上动作利落,很快褪去男人的上衣,而后浸湿毛巾擦拭他身上的血污。男人额间满是冷汗,昏迷中不住颤抖,不单是□□的痛楚,仿佛也在睡梦里撞见了什么令他害怕的事物。
      玄炳双手抱胸,回道:“离此处不远,一处弃尸坑。我听见呼救声,循着声音找到了他。”
      女子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肩头轻颤,泪水滚落。
      她难以置信地喃喃:
      “怎么会这样?他可是世子啊!”
      世子?城主睿亲王的儿子?果然身份不凡。
      面具之下玄炳露出一抹喜色,看来他的推断没错,此番奔波没有白费。
      “抱歉,我失态了。”
      玄炳淡淡开口:“无妨。”
      女子双手沾满血污,只能抬肘,用袖摆擦去眼泪。
      “多谢你把他带到我这里。”她很快稳住情绪,继续刚刚的动作。
      “不用谢,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玄炳顺势开口,“只是姑娘方才所言,我听得有些不解,其中缘由,可否讲与我听?”
      女子把猩红的毛巾,过水拧干,回道:“你看见的那处坑洞,是用来丢弃从中层抛下的病患。”
      玄炳心中生疑:“中层难道也……”
      女子点头:“是。”
      “神树的诅咒,无人能够幸免。”
      玄炳抬手指向她的手臂:“我留意到了,你也染了病,只是尚且不算严重。”
      女子面色一沉,直接掀开左边衣袖。
      浸透血色的绷带映入视野,一圈圈渗出血珠。她拆开绷带,整条手臂皮肉溃烂分离。她强忍着剧痛,从柜中取出新绷带重新缠绕。
      玄炳看得心惊肉跳,仿佛痛感落在自己身上。
      “你猜的没错。下层之人已经无一幸免,我也一样。”她用牙齿咬断多余绷带,继续说道,“中层的诅咒较轻,大概取决于神树枯萎的程度。树干的腐蚀,还没有完全蔓延到中区。”
      “我原本住在中层。为寻找瘟疫源头,试着遏制灾厄,自愿来到下层。可没过多久,我便开始持续发热,手臂生出红斑,渐渐溃烂。我能感知到,我的内里也在腐坏,整个人都在一点点烂掉。”
      她语气平静,却裹挟着一股无奈的妥协。
      她指向榻上男人的腰间:“你看,这便是病症先兆。”
      玄炳望去。擦拭干净后,男人白皙肌肤一览无余,腰间那抹溃烂红疮格外扎眼,烂得尚浅,如同白宣纸上颜料绽开的殷红牡丹,妖异夺目。
      “上层一旦发现先兆,便会将人抛至下层。有些人直接摔死,有些人半死不活,但所有人依旧会一刻不停的腐烂,直到化为一滩腥臭的尸水。”
      女子的话令人毛骨悚然。玄炳心底生出焦躁,手指反复扣着指腹,最终实在抵不住内心的煎熬,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看看有没有溃烂的迹象。
      女子开口:“唯有受过神力滋养之人,才会患上花肤病。”
      “你不会得病的。”
      玄炳没有说话,沉默便是他最好的回答。
      女子见他不信,继续解释:“不曾承受神力滋养,就不会遭遇神力反噬。这便是瘟疫无法蔓延出城的缘由。
      花肤病轻重,和接受神力滋养的深浅成正比。瘟疫前后入城之人,与原住民,症状天差地别。
      你应当是瘟疫爆发之后才来此地,我在你身上闻不到腐朽的气息。”
      玄炳颔首:“我刚进城不久。”
      “瘟疫爆发后神力已然枯竭,只剩下反噬。你大可不必担心,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玄炳这才放下心:“原来如此。”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这便是命数。我们生于这座福城,世代享用神树的馈赠。如今神树枯萎,曾经受惠的我们,也只能跟着一同衰败。”
      玄炳望着她悲戚的模样,微微有些不耐烦,好在有面具遮掩,他可以肆无忌惮的露出情绪。
      他没有接话,因为自己并不想共情这个人话,只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和此行目的也毫无干系。
      反倒嫌她说这个干嘛,不如尽快弄醒榻上之人,或是说出更有用的情报。
      就在这时,榻上男人骤然惊醒,身体猛地弹起,语气满是焦躁惶恐。
      “叔父,叔父,不要!”
      他大口喘息,身躯仍因方才的噩梦不住发抖。
      玄炳被这动静惊了一跳,女子眼中却生出欣喜,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再身后垫好枕头,柔声安抚。
      “没事了,没事的!”
      男人茫然扫视一圈,才慢慢冷静下来:“你……你是?”
      女子拭去担忧的泪水:“我是中层锦医药家的女儿,锦悦。我们曾经见过几面,你不记得了?”
      男人思索片刻,神色稍缓,开口问道:“原来是锦悦。这里是何处?”
      名为锦悦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淡淡答道:“这里是下层。”
      “下层?”
      “是。靖公子,你为何会落到这里?”
      “我……是被叔父丢下来的。可我并没有坠落的感觉。”男人按住额头,费力回想。
      锦悦道:“原来是这样。你居于上层,难道诅咒已经蔓延到上层了?”
      男人闭着眼用力揉着太阳穴,缓缓摇头:“不是。抱歉,很多事情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背叛,没错,是叔父背叛了我!我遭人陷害!”
      他声音陡然拔高。
      锦悦惊呼道:“什么?”,完全出乎意料。她原本以为,眼前之人只是因为染上瘟疫才被上层舍弃,没想到竟另有隐情。
      “是叔父致使神树枯萎,是他酿成这一切!”
      “他害死了父亲,还企图杀死我!”
      他痛斥出声,字字裹挟怨怼。
      忽然,他抱头哀嚎:“啊!头好疼,身子好烫,拜托停下来!!”
      玄炳见他不停捶打头颅,连忙开口:“姑娘,你不做些什么吗?”
      锦悦无奈摇头:“我无能为力。这是花肤病的先兆,身体还在和病症对抗。很快就会好了,等身体罢工,他就会恢复原状的。”
      男人撕裂般嚎叫。锦悦不忍再看:“我们先出去,让他静静缓一缓。”
      玄炳应声。
      二人走到外屋,相对无言。
      玄炳在脑中梳理方才的话语,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锦悦率先开口:“请坐。我这里没有茶水,普通的水,可以吗?”
      “劳烦了。”玄炳一路未曾饮水,此刻口干舌燥。
      锦悦递来水杯,玄炳一饮而尽,润了干裂的喉咙。
      锦悦坐在他身侧,眼神飘忽不安:“事情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染病被上层抛弃。如今看来,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玄炳道:“听他所言,姑娘寻找瘟疫根源的方向或许错了。灾祸的源头,或许在上层。”
      锦悦低垂着头:“我家世代行医。瘟疫初起,家父便主动来到下层试图遏制疫病,可再也没能回来。后来我继承他的意志,也来到下层。”
      “家父已经病入膏肓,我亲眼看着他溃烂到最后只剩一具白骨。我也会变得跟他一样的!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泪水再次滑落,她捂住溃烂的左手,指尖微微颤抖,疮口持续恶化,血迹已经从腕间蔓延,染红手背的绷带。
      “如今,城主身死,唯一继承人靖公子也染上瘟疫。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常青城,完了,彻底完了。”
      她再也无法镇定,崩溃大哭起来。
      玄炳只觉得尴尬,置身事外,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忽然想起大师兄。
      从前大师兄,是如何安抚九师妹的?
      玄炳扯出一个坚定的笑容,伸手搭在锦悦肩头。
      “锦悦姑娘,别难过。你与靖公子尚且活着,我们还有机会!”
      “瘟疫的源头已经找到了,不是吗?”
      “等靖公子休养好了,我们一同前往上层,阻止这场灾厄!”
      “一切还不晚!”
      玄炳越说越激动,心底暗自诧异,自己竟说出这番话。心中一阵羞愧,可一股情绪牵引着他——若是那位温暖明媚的大师兄在此,一定也会说出这般充满希望的话语。
      锦悦止住哭泣,被他的话语鼓舞起来:“对!只要人活着,就还有转机!
      多谢你安慰我!”
      锦悦擦去泪水,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响动。二人起身,只见男人不顾身体虚弱,颤巍巍走了出来。
      锦悦连忙上前阻拦:“靖公子,你干什么?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还不能下床。”
      “别拦我!我要回上层,我要去揭穿叔父,让所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二人拉扯之间,男人不慎撞到锦悦的手臂。锦悦吃痛摔倒在地,捂着伤臂痛叫。
      男人却执意向外奔去。
      玄炳跨步挡在门前,封住去路。男人想要从旁钻过,但玄炳身形高大,不给他半分机会。
      男人直接拔出腰间佩剑,神志近乎失控。
      “别挡我的路!”
      锦悦忍痛撑着地面起身,左手臂低垂,鲜血不断滴落,方才拉扯重创了她的烂疮,声音带着哽咽:“靖恩!你冷静些,以你现在的状态,怎么去上层?”
      落在地面的血滴,混着她的哭腔,稍稍唤回男人几分清明。
      男人转头看见她的模样,立刻担忧发问:“你的手怎么了?”
      锦悦怒道:“不用你管!”
      男人却强行掀开她的衣袖。崭新的绷带,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
      锦悦猛地将他推开。
      男人松开手,攥紧了拳头。
      “你也……”
      话未说完,死寂笼罩周遭。
      锦悦稍稍喘息,冷静开口:“不止是我,还有你。”她抬手指向男人裸露的腰侧。
      男人低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再度陷入癫狂。
      他按住那块红疮:“怎么会?”
      他用力摩擦疮口,仿佛那只是画上去的印记。
      “不,不,不!”
      他拼命的擦着妄图将他们,彻底抹除,可这只是让创口变得血流不止了而已。
      玄炳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臂:“拜托,不要你不要再发疯了好吗?”
      玄炳的劝阻毫无作用。锦悦强忍疼痛上前,一巴掌将他打醒:“你这样只会让红疮扩散得更快,冷静一点!”
      “我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男人歇斯底里质问。
      “我终于知道了,我为什么没有摔死,叔父把我丢到下层,就是想看我活着腐烂,受尽折磨!”
      锦悦双手扶上他肩头,迫使二人对视,视线相触的瞬间,空气似乎都跟着安宁了许多。“我们还有机会,你我都还活着。我们去上层,阻止他!”
      “瘟疫是他一手造成的,对吗?”
      “我们去阻止他,好不好?”
      男人微微摇头:“可我们如今这般,还有多少时间?不出一日,身体就会溃烂到无法行动。”
      锦悦轻声安慰:“别担心,你忘了?我的父亲是有名的制药圣手。耳濡目染下我同样也可以制出压制花肤病蔓延的药,我们还有很多机会,相信我,靖恩。”
      她眼中闪动微光。
      玄炳静静望着二人,神情木讷。他们身上有一对熟悉的影子,令他心中生厌,生气,生恨。
      真是,郎才女貌吗?
      他低低冷笑。
      男人的精神慢慢好转,直到彻底冷静下来。
      “可是我们该怎么去往上层呢?通道都封死了。”
      玄炳刻意道:“树干那儿不是有云梯,可以向上吗?”
      男人摇了摇头:“别傻了,那儿早就被上层报废了。”
      “也许我可以让它恢复。”锦悦坚定道,“我经常随父亲来到下层,对云梯的运转系统了如指掌,我想我也许可以修好它。”
      男人惊喜道:“真的吗?锦悦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锦悦微微的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现在说这些还早,得瞧见了问题才知道能不能解决。”
      男人道:“那我们快些出发吧!”
      锦悦凑上前用手摸了摸他的身体:“看来你已经挺过了发烧阶段,换上衣服吧。”
      男人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光着身子,连忙钻进了里屋。
      “我的衣柜里有父亲生前的衣服,你可以穿上。”锦悦噗嗤笑了出来。
      片刻欢笑,让气氛从压抑沉重骤然转变,也让玄炳心生不适。
      不知为何,他忽然厌弃眼前这古怪的氛围。他看着锦悦,不自觉将她和另一个人重叠。
      那个令他夜夜难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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