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雾》而见溪

4、联姻

　　放学后，沈聿时拿起书包，又缓步朝一班走去，今天这段路他走了两次，而以往通常都是苏扬来找他。

　　沈聿时并不喜欢这条路，准确来说是讨厌，十二班到一班隔着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几条走廊和几层楼梯的距离。

　　而他和苏扬之间的距离就像一层雾。

　　远远看着，以为很浓，浓到足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隔开外界的所有声响，可真正走进去才发现，这雾太薄了，薄得什么也遮不住，风一吹就会散。

　　他站在雾的最深处，看着苏扬朝他跑过来，又从他身边跑过去，那么近，又那么远。

　　沈聿时偶尔也会想，这层雾到底是什么时候蔓生出来的？如果有一天散尽了，他会看到什么呢？
　　是坦途，还是悬崖？

　　他没有勇气去确认，所以这层雾就永远薄薄地横在那里，他不敢拨开，也不敢散尽，只能一遍遍地等，等对方走到他面前来，又自己走远。

　　而他甘之如饴，照单全收。

　　十分钟后，他走到一班门口，抬眼向教室里望去。

　　苏扬此时正歪着头和一旁的贺敬之说话，露出他最熟悉的笑容和那颗小虎牙。

　　贺敬之应该是看到了他，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方向。

　　苏扬怔愣着转过头，随后笑容慢慢的放大，站起身，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搂住沈聿时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那头栗色碎发贴着他的脖颈，有点扎，也有点痒。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苏扬惊喜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沈聿时沉着声逗他：“过来看看某人是不是快要气死了。”

　　苏扬用脑袋撞了下他的耳朵：“你才快要气死了。”

　　“我的错。”沈聿时说。

　　苏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干脆。
　　他抬起头，对上沈聿时的目光，像是在确认着此时对方眼里的情绪：“看在你主动来道歉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苏扬很好哄，有时候只需要沈聿时的一个小台阶，或者一个小小的举动，他就会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沈聿时想，如果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像哄苏扬一样简单就好了。

　　“不热吗？”他用眼神示意着两人现在的姿势。

　　苏扬理所当然地回：“不热啊。”说完，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紧了一点。

　　沈聿时偏过头，看着苏扬近在咫尺的笑脸，没再说话。

　　从联盟院校到景苑，大约需要半小时的车程。

　　宾利驶进大门时，天已经擦黑，路灯沿着车道依次亮起，把两旁修剪齐整的灌木丛照得影影绰绰。

　　但今天明显和往常不一样，院子里多停了一辆红色保时捷。

　　苏媚回来了。

　　苏扬一眼就看到了，牵起沈聿时的手就兴冲冲地往里走，沈聿时被他拽得往前快走了几步，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抽开。
　　客厅的门半掩着，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暖金色的灯光把整个客厅照得通透明亮，茶几上摆着几束方染亲手从花园里剪来的花，粉白色的蝴蝶兰和狐尾百合开得正盛，旁边是几碟精致的茶点。

　　果不其然。

　　沙发左侧坐着一位女士，五官明艳，眉眼间带着点天生的凌厉，正笑着和方染、林月说话，姿态闲适。

　　“苏媚，你还知道回来？”苏扬站在玄关，一副兴师问罪的意思。

　　苏家在整个联盟算是一家独大，联盟首席苏正毅膝下一儿一女，苏媚作为姐姐，从十六岁起就跟着苏正毅出入各种场合，如今一个人握着整个苏氏的大权，是一位令人十分敬佩的omega。

　　外界提起她，总是会先说起她的手段和头脑，然后才会补一句，当然，长得很漂亮。
　　苏媚循声望过去，作势扬了扬拳头：“你小子，找打是吧。”

　　可能是姐弟之间独有的血脉压制，苏扬天不怕地不怕，在苏媚面前却从来讨不着便宜，小时候被苏媚按在地上摩擦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条件反射地往沈聿时身后缩了缩，嘴上却不肯认输：“我这是关心你，狗咬吕洞宾。”

　　沈聿时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苏扬掌心里抽出来，没管他，径直走过去坐下，低声道：“苏媚姐。”

　　沈聿时背叛战友的速度倒是挺快。

　　苏扬控诉着他：“你刚才在车上还说我姐肯定想我了，怎么一进来就站她那边了？”

　　“我可没有说过。”沈聿时端起茶杯，姿态从容。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苏扬不依不饶。

　　“你连我心里想什么都知道？”

　　“废话，咱俩谁跟谁。”

　　方染和林月在一边笑着听他俩斗嘴。

　　苏媚把视线落到沈聿时身上，脸上的笑意立刻加深，满意得不得了。

　　变脸速度之快，让苏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转头看向林月，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开心：“林姨，聿时肯定是随了您，越长越帅了。”

　　林月温和地笑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和：“大小姐，您最会哄人开心了。”

　　苏扬一脸嫌弃的看着她：“苏媚，你什么眼神？明明是我比较帅好吧”

　　“你？”苏媚白了他一眼，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字，“脸呢？”

　　沈聿时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没眼光。”苏扬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沈聿时旁边，故意把腿压在沈聿时的膝盖上。

　　沈聿时垂眼看着身上那条腿，用眼神警告他。

　　苏扬当没看到，还挑衅地晃了晃。

　　方染笑着说他：“混世魔王，就会欺负聿时。”

　　沈聿时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没事的方姨，我不会和他计较的。”

　　苏扬皮笑肉不笑地加重了腿上的力道。

　　“好了好了，一见面就吵。”林月说着，目光转向苏媚，“大小姐，您不是有事要宣布吗？”

　　差点把正事忘了，苏媚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身体，神情认真起来，难得地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准备下个月结婚。”

　　平地一声雷。

　　方染和林月刚刚就在商量这件事，所以并不意外。

　　苏扬却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顶着一头栗色碎发，愣了一会，然后蹭蹭蹭的冒出好几个问题：“结婚？和谁？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怎么不知道？”

　　“算是联姻。”苏媚笑了笑，“爸爸介绍的。”

　　“他随便介绍一个你就同意了？”苏扬的眉头拧起来，声音高了好几度。

　　苏媚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的意味：“你姐我又不傻，当然是多方面考察过了，觉得合适才点头的。”

　　苏扬不满地嘟囔：“爸爸倒是喜欢当红娘。”
　　方染在一旁接过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周氏的周忱，和你姐以前是同学，你爸爸也是用了心的，不是什么随便的人家。”

　　“周氏？”苏扬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没什么印象，只能从方染的语气里判断出对方家世不差。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苏媚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戒指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喜欢他吗？”

　　苏媚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伸手揉了揉苏扬的头发，把那一头栗色碎发揉得乱糟糟的：“小屁孩，你懂什么叫喜欢。”

　　“我懂啊。”苏扬一副“你可别小瞧我”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喜欢一个人，就是见到他的时候会笑，见不到的时候就会想。”

　　他嘴上说得认真，其实心里也是模模糊糊的，没有方向。

　　沈聿时坐在他身侧，茶杯在手中晃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苏媚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扬：“你倒是经验丰富。”

　　“没吃过猪肉，当然见过猪跑喽。”苏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方染和林月都笑了起来，苏媚也跟着笑，笑完了，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对他很放心。”

　　苏扬还想说什么，看大家都没再接话，显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聿时始终沉默着，他垂着眼，像是在看茶几上的那几枝狐尾百合，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几乎透亮，花心微微卷曲，他抿了口茶，可能是因为凉了的原因，还轻微的泛着些苦涩。

　　苏扬仍在和苏媚斗嘴，笑得小虎牙都露出来，整个人在暖金色的灯光下格外明亮。

　　他像是一颗被摆在最中央的太阳，周围的人都在围着他转，连影子都带着光。
　　“聿时。”林月忽然叫了他一声。

　　沈聿时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林月看着他，轻声说：“你去厨房看看，我熬的汤好了没有。”

　　沈聿时应了声，站起身。

　　苏扬又立刻跟上去：“我也要去！”

　　沈聿时没理他，转身往厨房走。

　　苏媚见状啧了一声“这家伙简直就是个跟屁虫”

　　苏扬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没两步就追到了他身边，肩膀蹭着他的手臂。

　　两个人没分化前身高差不多，苏扬还能跟他平视，分化之后沈聿时越来越高，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他在那抱怨着：“你说我姐怎么就要结婚了？她都没有谈过恋爱。”

　　“合适就好。”他回答。

　　苏扬皱了皱鼻子：“你怎么跟我姐说一样的话。”

　　沈聿时沉声说：“因为这是聪明人都懂的道理。”

　　苏扬在后面愣了一下，觉得他这句话哪里有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他站在沈聿时身后，忽然又想起今天贺敬之说的话，心里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苏扬的性格就是这样，爽快，不懂得弯弯绕绕，有问题就会直接问，从不拐弯抹角。

　　“沈聿时。”

　　“嗯。”

　　他斟酌了一会，开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沈聿时掀盖子的手停了一瞬，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炖盅里咕嘟咕嘟翻涌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没有。”

　　苏扬松了口气，他就知道，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沈聿时谈恋爱怎么可能会瞒着自己？

　　他凑近一步，拍了拍沈聿时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你要是谈恋爱的话，记得要先告诉我。”

　　“为什么？”沈聿时侧过头看他。
　　苏扬回答得随意又理所当然：“当然因为我们是好兄弟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你会选择联姻吗？”

　　这个问题和刚才的话题半点不搭边，他侧过身去看沈聿时，对方的眼神里翻涌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很深，很重，让人看不懂。

　　他认真想了一会“不可能，我当然是要找一个我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心动吧？不然多没意思。”

　　过了好久，沈聿时才从喉咙里滚出来一个“嗯”

　　“你放心。”苏扬笑起来，一副兄弟我不会抛弃你的样子。

　　“谈恋爱哪有和你待在一起有意思。”

　　沈聿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谈恋爱不如和他待在一起，苏扬总是这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里说着最让他高兴、也最让他难过的话。

　　他转身往门口走，苏扬跟上去，还在后面絮絮叨叨：“有我这样的好兄弟你就偷着乐吧“

　　又得意的说“你在我这里从始至终可都是第一顺位的。”

　　沈聿时走在前面，听到这话，眼里含着笑意：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少爷”

　　苏扬听出了对方话里逗弄的意思，走上去用肩膀撞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