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雾》而见溪

5、童年

　　对于两人第一次见面，自己张口就喊沈聿时“哥哥”这件事，苏扬觉得自己有话要说。

　　他记得对方当时穿着一身板板正正的小西服，戴着个领结，皱着脸，情绪稳定，看上去特别唬人，苏扬那时候话还说不利索，脱口就是一声“咕咕”

　　纯粹是迫于威力。

　　后来他才知道，沈聿时比自己还小三个月。

　　知道真相的时候，苏扬站在沈聿时面前，小手叉着腰把他上下瞪了三遍，从那天起，他走路都带风，小腰板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觉得自己终于在气势上扳回了一城。

　　当然，事实会证明，这种气势大约只维持了三天。

　　苏扬从两岁起，小魔王的性格就已初具模型，他的破坏力在整个苏宅有口皆碑，今天打碎了方染最喜欢的一只花瓶，明天撕了苏正毅放在桌上的文件，后天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管口红，在客厅的沙发靠背上画了一整条歪歪扭扭的龙。

　　方染和保姆们围着他转，每天都头疼得不行，小魔王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肉脸，闯完祸就眨着圆圆的大眼睛往方染怀里一钻，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抱”，愣是让人生不起气来。

　　沈聿时来了以后，小魔王的气焰明显收敛了许多，说来也怪，苏扬天不怕地不怕，方染板起脸他敢对着笑，苏正毅皱起眉头他敢上去拽裤腿，唯独沈聿时，小魔王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老实了半截。

　　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在院子里玩，很不愉快，天上还下着毛毛细雨，林月翻出两件小恐龙雨衣，一件亮黄色，一件草绿色，背后隆起一排软乎乎的刺，帽子顶上还缝着两只眼睛。

　　小魔王一眼就看中了那件亮黄色的，自己歪歪扭扭的套上去，尾巴拖着地，举着绿色的那件跑到沈聿时跟前，小肉手拿着雨衣往他怀里塞。

　　“小寺弟弟”，他仰着头，脸上肉乎乎的，眨着圆圆的大眼睛，凑到沈聿时跟前，歪着脑袋问他，“你可以陪我粗去玩吗？”

　　沈聿时听到这称呼皱着脸，简直是又土又蠢，他抿着嘴，满脸写着拒绝。

　　可苏扬还是那样凑在他跟前，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他不说话，他就一直等，非要听沈聿时回答。

　　他刚要开口拒绝，林月就从屋里走出来：“聿时，你要和扬扬好好相处，陪他去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接过那件恐龙雨衣，自己套上去。

　　他的小脸几乎被帽檐两侧的圆眼睛盖住大半，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露在外面，眉头还是皱着，和那件笨拙的雨衣形成了一种可爱的反差。

　　但他很聪明，出门的时候顺手从屋里拿了一本书，抱在怀里。

　　苏扬已经跑出去了，小雨鞋专门往小水坑里蹦，一脚下去后水花溅出来，黄色的恐龙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沈聿时跟在他后面，绿色的恐龙雨衣上很快溅满了泥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脸更臭了，把手里的书举高了半寸，避开水花。

　　小魔王走着走着，突然蹲下来，被地上一拱一拱的小蚯蚓吸引住了，眼睛睁得溜圆，伸出胖乎乎的手想去碰，又不敢，沈聿时站在旁边，开始看书。

　　苏扬蹲在那儿看了一会蚯蚓，又回头看沈聿时，见沈聿时不陪自己玩，还在看书，一下就生气了。

　　他穿着小雨鞋“嗒嗒嗒”地走过去，抱着小手臂，鼓着腮帮子，奶凶奶凶地威胁：“小寺弟弟，你不陪我玩的发，我就要去告述林姨了哦。”

　　沈聿时被他闹得放下书，面无表情地跟着他回去看蚯蚓。

　　小魔王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小树枝，撅着屁股蹲在蚯蚓旁边，一下一下地戳着，那条蚯蚓被他戳得左扭右扭，他倒是玩得开心，结果一个不留神，树枝上的小刺划过了他的手指，流出一小滴血。

　　本来小苏扬是很坚强的，只是撇了撇嘴，没哭。

　　可沈聿时当时正生着气，站在一旁，垂着眼，故意板起脸吓唬他：“你被蚯蚓咬了。”

　　小魔王抬起头，有点懵。

　　沈聿时又补了一句：“蚯蚓有毒的。”

　　然后继续面无表情的说：“你马上就要变成一只大灰狼，就像三只小猪里面的大灰狼一样，呼”

　　小魔王愣住了，三秒钟后，他“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水洼里，好巧不巧，那条蚯蚓就在他屁股底下扭了扭，吓得他哭得更凶了，亮黄色的恐龙雨衣泡在水里，尾巴软塌塌地漂起。

　　“小寺弟弟”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肉手捂着脸，“我是不是要鼠掉了？我是不是要和大飞狼一样鼠掉了？”

　　沈聿时蹲在旁边看着他哭，那张皱了一下午的小脸终于好了一点，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拽了拽苏扬的恐龙帽子，把那只被雨淋得歪歪扭扭的圆眼睛摆正，然后站起来，朝苏扬伸出手。

　　“走吧。”他板着小脸说，“我带你去找林姨擦药。”

　　苏扬抽抽搭搭地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雨水混着眼泪把一张小脸糊得乱七八糟。

　　他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攥住沈聿时的手，湿漉漉的恐龙雨衣贴在一起，黄色和绿色在细密的雨幕里挨得紧紧的。

　　“那我不鼠了吗？”苏扬吸着鼻子问。

　　沈聿时牵着他往回走，声音从绿色恐龙帽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不死了，我骗你的。”

　　小魔王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