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雾》而见溪

3、是悬崖？还是坦途？

　　苏扬和沈聿时吵架了。

　　当然，这也可能是苏扬单方面认定的结论。
　　沈聿时或许根本没觉得那算吵架，毕竟人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和平时一样，跟块木头似的杵在那，八风不动。

　　真是长了一张好皮就脾气越大，从小就这样，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说为什么，闷着，跟烧水壶似的，壶嘴都冒白烟了愣是不叫。
　　其实他觉得压根不是多大个事，可有人偏要上纲上线。

　　昨天晚上苏扬写完作业，窝在沈聿时床上打游戏，打着打着困劲儿上来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屏幕里的角色原地站桩挨打，他索性把被子一卷靠进枕头里，心想着先眯一会儿再去洗澡，今晚就睡这儿了。

　　多大个事？从小睡到大的床，打雷下雨的夜晚他抱着枕头就往沈聿时房间跑，冷冰冰的脚塞进他小腿缝里取暖，沈聿时顶多皱着眉把他踹开半寸，然后翻个身，该睡睡，两个人都分化成Alpha以后照样挤一张床，信息素互相冲撞又怎么样，冲多了不就习惯了嘛。

　　可这次不一样。

　　沈聿时大概是刚洗完澡出来，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袍，脖子上搭了条毛巾，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没贴抑制贴，清冽的雪松香气被浴室热气一蒸，变得又浓又沉，闷闷地坠在空气里。

　　Alpha对Alpha的信息素有天然的排斥，苏扬半梦半醒间闻到了，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沈聿时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他以为苏扬已经走了，抬眼一看人还赖在自己床上，蜷着腿，用他的被子捂着头，运动短裤底下两条腿白晃晃地支棱着。

　　“苏扬。”沈聿时开口，嗓音有些哑，“回你房间睡。”

　　苏扬听到后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含糊地回他：“我再眯一会，等会儿洗个澡……顺便就睡这儿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连眼都没睁。

　　“不行。”沈聿时垂着眼凝他，冷声道“回你自己房间。”

　　苏扬愣了一下，困意直接散了大半，他坐起身看着站在床边的人，沈聿时眉目冷峻，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更凶，睡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一大片皮肤，额发湿漉漉地垂着，整个气压低得吓人。
　　可苏扬不怕。

　　“为什么？”他的声调提起来，“我以前又不是没睡过，你床上是有针还是有鬼？躺一下能怎么着？”

　　“你回不回？”沈聿时不答他的话，就这么看着他。

　　苏扬的脾气向来不是好惹的，他“噌”地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抓起旁边的枕头往沈聿时身上一砸，肩膀狠狠撞了对方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前还留下一句。

　　“行，沈聿时，你够厉害。”

　　然后门被“砰”地甩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沈聿时走过去捡起枕头放回原处，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苏扬气冲冲地回了自己房间，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他
　　越想越气，觉得沈聿时简直是莫名其妙，这么多年都睡过来了，偏偏今天不行？凭什么？他又不是外人。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裹成一团，又蹬开，最后盯着天花板发愣。

　　将近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下挂着两团青黑，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怨鬼，归根结底，都怪沈聿时。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林姨还在厨房忙，方染看了他一眼：“昨晚偷猪去了？”

　　苏扬没心情开玩笑，摆摆手，含混地说是打游戏打太晚。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煎鸡蛋吃了两口就放下，奶茶也没带，从始至终没给过沈聿时一个眼神。
　　坐车时，他破天荒地没主动说话，把书包往两人中间一放，然后扭头看向窗外，留一个后脑勺给沈聿时。

　　沈聿时本来就沉默，苏扬不张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挑起话头。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鸣声和空调送风的声响，冷气从出风口灌出来，吹得苏扬后颈那片贴着抑制贴的皮肤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硬是憋着没动。

　　司机从后视镜往后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默默收回去。

　　到学校之后苏扬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给贺敬之讲了一遍，他趴在教室的课桌上，下巴放在胳膊上，皱着眉问他：“你说他怎么回事？”

　　贺敬之认真想了想，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郑重其事地回他：“我觉得，他可能是谈恋爱了。”

　　苏扬冲他翻了个白眼：“不可能，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

　　他细细数着：“吃饭、上学、回家、睡觉，他就没落过单。”

　　“哎，那也可能是他有喜欢的Omega了呢。”贺敬之两手一摊。

　　“人家需要私人空间了呗，你想啊，你在他床上躺着，他还怎么跟人打视频、发消息？再说Alpha和Omega之间那点事，总得避着点人吧。”

　　苏扬愣了两秒，脸色慢慢变得不大好看，他换了个姿势，把脸侧过去：“那也不至于赶我走，他又没在跟谁发消息，我在的时候他还在洗澡呢。”

　　“洗完澡之后最需要私人空间了，你傻啊。”贺敬之挤眉弄眼，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说不定人家易感期快到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点事。”

　　苏扬猛地坐直，眉头拧得死紧：“他易感期我当然更得陪着他了，我又不是外人。”

　　贺敬之看着他，一脸“你这个人怎么就不开窍”的表情。

　　苏扬没再说话。

　　沈聿时有喜欢的人了，却不告诉自己，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谁几岁尿过床都门儿清，沈聿时居然有事瞒着他。

　　他觉得特别没劲。

　　午饭是和贺敬之一起吃的，他慢的简直像一只蜗牛，苏扬在教室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出发。

　　一班和十二班隔得确实远，沈聿时说过午饭不用过去找他，可苏扬偏不，到最后还是沈聿时妥协了，午饭时间两个人就约在食堂门口见，沈聿时离得近，通常先到，站在门口的那棵紫薇花树下等他。

　　苏扬和贺敬之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往那棵树下瞥了一眼，没人。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贺敬之看他一直不说话，胳膊肘推了他一下：“还想着沈聿时那事儿呢？”

　　“我想他做什么？”苏扬扬起下巴，声音轻飘飘的，有点发虚“天天管这管那的，烦得要死。”

　　贺敬之斜了他一眼，他算是看明白了，苏扬这人全身上下就一张嘴最硬，真要是沈聿时站他面前了，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看破不说破：“就是，他算老几！”

　　“没错。”苏扬一挥手，“今天我请客，冰激凌管够。”

　　“扬哥大气！”

　　下午隔壁二班的人来叫苏扬去打球，正好心情躁得慌，二话没说换了衣服就去了。
　　联盟院校的室内篮球馆在主教学楼东侧，空调开得足，顶灯一排排冷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场馆照得清清楚楚。

　　苏扬脱掉校服外套，穿着里面白色的运动短袖，队友一个传球过来，他一抬手就接住了。

　　掌心拍在球面上发出结实的声响，运球、起跳、投篮，动作利落干净。他的确长得好看，白白净净的，眉目清俊，跑起来的时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每次苏扬上场，场馆的看台上总会多出一圈人，Omega和Beta都有，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的身影跑，苏扬却浑然不觉，他随意地掀起衣摆擦了擦脸，露出底下一截劲瘦的腰线和紧实的腹肌，看台上立刻响起一阵压着嗓子的尖叫。

　　苏扬没听见，他走到场边拿起手机，滑开屏幕，没有一点消息，又把手机随手扔回长椅上，然后转身重新上场，打得比之前更凶。
　　不找就不找，看谁先憋不住。

　　一旁的队友凑过来，看着他那张明晃晃写着不高兴的脸，嘿嘿笑：“哪个Omega那么好命啊，敢让我们扬哥等消息？”

　　苏扬被这话逗乐了，开玩笑似的回他：“这样的Omega可能还没出生呢。”

　　话音落下，场边有个Omega小跑过来，大大方方地递上一瓶水：“苏扬，给你。”

　　苏扬笑着说了声谢谢没接。

　　他打了一会儿后，越来越感觉没意思，随手把球抛过去，说了一声，转身回了教室。

　　现在正是课间，教室里没剩几个人，苏扬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把手臂垫在桌面上，伏下身，反复扒拉着手机。

　　贺敬之从身后凑过来，冷不丁出声：“你一直盯着手机干什么？”

　　苏扬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退出页面，转过头控诉：“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贺敬之看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拖了把椅子反坐着：“不是，就这点小事，你至于吗？”

　　“可是沈聿时以前都不会这样啊”又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贺敬之实诚的摇摇头“没感觉啊”
　　得，这也是个傻子。

　　“你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兄弟，直接一点，去问他不就行了吗？

　　苏扬嘟着嘴说：“那我多没面子啊……”

　　贺敬之听到这话笑出声，忍不住拆穿他：“你在沈聿时面前丢过的面子还少吗？”

　　“那不一样。”苏扬抬起头“以前那是我自愿的，可这次是他先惹我的”

　　贺敬之斟酌的问“所以你现在，是在等沈聿时那个闷葫芦主动过来跟你道歉？”

　　苏扬没回他，也对，其实以他和沈聿时的关系，根本没必要这么较劲，可他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贺敬之摇摇头看劝导无果，坐旁边跟着一块玩手机。

　　苏扬转过头，再度解锁屏幕。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看的，页面停留在他和沈聿时的聊天框，往上滑动，满屏大半都是他发出去的绿色泡泡，长长短短铺了满满一屏，沈聿时每一条都会回复，但基本都是嗯、好、知道了，在这跟他装高冷。

　　视线又落在沈聿时的头像上，点开，放大。

　　照片是去年冬天在挪威拍下的，一个堆得歪歪扭扭的雪人，看起来又蠢又好笑，两根枯树枝充当手臂，胡萝卜做的鼻子歪向一旁，脖子上围着一个红色的围巾，那是苏扬硬要围上去的，后来沈聿时怕他冷，又解下自己的围巾给他。

　　那是苏扬第一次见到那样盛大的落雪，他兴奋得连手套都顾不上戴就冲出门，在雪地里奔跑着滚雪球，手冻的通红，沈聿时皱着眉把人抓住，强硬地给他戴上手套。

　　一个雪人堆完后，拍好照片，苏扬又说这个雪人独自待着有点孤单，还要再堆一个给它作伴，沈聿时当时沉着脸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的提议，直接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他，半拽着把人带回屋里。

　　苏扬满脸的不高兴，伸手去掏他的口袋，拿过沈聿时的手机，三两下设置好头像，然后满意的说，这个雪人是谁堆的？简直是全天下第一好看，还不忘夸耀一番自己。

　　沈聿时看了一眼，淡淡的评价道：“好丑。”
　　某人嘴上说着好丑，这个雪人头像，倒是没有再换过。

　　苏扬想起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一边的贺敬之重重叹了口气。

　　思绪被打断，苏扬侧头不满的问他：“我都还没叹气，你叹什么。”

　　贺敬之一幅八卦的表情，把手机屏幕转到他跟前，指尖点了点新闻标题，语气唏嘘：“你看看这个，闹得沸沸扬扬的。”

　　屏幕上是一则娱乐新闻，标题明晃晃的写着：两名Alpha相恋三年，一方出轨契合度百分之八十的Omega，婚约已定。

　　苏扬实在是没心情看，随意的扫了一眼，没怎么往心里去。

　　贺敬之收回手机，点着屏幕：“两个Alpha本来就没有好结果，看来Omega才是最终的归宿。”
　　他偏过头，随口问道：“你说对吧？现实可不比小说。”

　　苏扬没放在心上，听见问话，脑子里笼统的闪过刚才那行明晃晃的标题，隔了两秒，随口一回：

　　“Alpha和Alpha，是有点恶心。”

　　“可不是。”贺敬之附和道：“真搞不懂他们怎么想的，非要逆着本能来。”

　　苏扬没再接话，重新低下头，又开始翻着沈聿时的朋友圈。

　　教室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人影遮去片刻。

　　沈聿时站在那里，感觉到浑身僵硬。

　　他手里拿着一杯苏扬早上忘记拿的芋泥波波奶茶，整个人隐在细碎柔和的日光里，站了大约三分钟，反复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

　　走廊里不断有学生经过，他长相优越，一道道的目光看向他，短暂停留，又移开。

　　最后沈聿时转身离开。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聿时把奶茶轻轻放回书包里。

　　江遇在旁边观察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他：“吵架了？”

　　江遇是个beta，他的父亲是联盟中一位职位很小的官员，大概也是被他爸硬塞进学校的，算是沈聿时在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

　　沈聿时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包拉链慢慢拉上。
　　江遇不放心，又小声问了一句：“和苏扬？”
　　沈聿时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其实江遇早就知道。

　　沈聿时有低血糖，每次出门前苏扬都会顺手在自己口袋里塞几块糖，再往沈聿时口袋里也塞几块。

　　只有一次苏扬忘记了，沈聿时在上体育课的时候突然感觉头晕，脸色白得吓人，苏扬知道消息后从一班一路跑到操场，气还没喘匀，就从口袋里掏出好几块水果糖往他手里塞。

　　苏扬满脸担心的待了半个小时，走后，江遇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苏扬？”

　　沈聿时当时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他垂着眼，没有否认。

　　后来他和江遇就成了朋友，据说他也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连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苏扬却始终感觉不到，真是钝感力超强。

　　“不算吵架。”沈聿时终于开口，“我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江遇一头雾水。

　　“试试时间。”沈聿时低声说，“试试自己不见他的极限在哪里，戒断的时间又有多长。”

　　江遇听到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同情地拍了拍沈聿时的肩膀。

　　沈聿时失败了。

　　从他今天中午站在食堂门口没等到人开始，从他把那杯奶茶带回教室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