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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围巾   初三那 ...

  •   初三那年冬天,下了很大一场雪。

      放学的时候雪还没停。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上落下来,把路灯的光裹成毛茸茸的一团。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到脚踝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四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温雨围着那条蓝围巾。围巾已经旧了,蓝色褪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毛球,但她还是每天都戴着。叶初秋妈妈织的,从幼儿园戴到了初三,八年了。温雨把它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阳走在她旁边,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不太厚的棉服。他缩着肩膀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把温雨面前的雪挡住,动作很突然,像临时决定的。“你冷不冷?”他问。温雨眼睛看着他:“我不冷,但我看着你很冷。”

      冷阳说“我不冷”的时候打了个哆嗦。他吸了吸鼻子,把校服拉链拉到了顶,还是缩着脖子。走了一小段路他实在扛不住了,三两步绕到温雨前面停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条灰黑色的羊毛围巾,围了好几年了,起球比温雨那条还严重。

      “干嘛?”温雨看着他。

      冷阳没说话。他伸手去够温雨的脖子,把那条蓝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她冻得发白的下巴,然后把灰黑围巾绕上去,一圈两圈,裹得严严实实。温雨的脸被两条围巾包得只剩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你有两条围巾了。”冷阳说。

      温雨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灰黑围巾,又看了看冷阳空荡荡的脖子和冻得发红的耳朵:“你有病啊,你不冷吗?”

      “我包里还有一条。”冷阳重复了一遍,把蓝围巾的边角给她掖好,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三步就开始哆嗦,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温雨在后面追上去,垫脚把灰黑围巾解下来重新围回他脖子上,动作很快,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你冻死了谁给我挡雪?”她说。声音从蓝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冷阳站住了。灰黑围巾又回到了他脖子上,上面还带着温雨的体温,暖烘烘的。他没说话,低着头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一截,耳朵红得跟雪天里唯一的温度似的。

      叶初秋在后面全程看着。她捂了一下嘴,没忍住,笑出声来。冷阳回头瞪她,她装作看雪,然后她转头看沈清寒。

      沈清寒正低头解自己的围巾,深灰色的,很厚,他出门前妈妈硬给他围上的。他的手在围巾结那儿拆了两下,动作有点笨,正拆到一半感觉到旁边有人看他,动作一顿,抬头。

      叶初秋正看着他,眼睛里有雪也有笑。

      沈清寒的手指停在围巾结上,像被冻住了。

      “我不冷。”叶初秋说。

      她其实挺冷的。她今天出门赶时间,随手扯了一条薄薄的丝巾,除了好看毫无御寒作用。脖子那儿凉飕飕的,风一灌就缩脖子。但她看见沈清寒要解围巾,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沈清寒看着她,看了看她脖子上的薄丝巾,又看了看她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他没说话。他的手指继续动了两下,把围巾整个解下来,然后朝她走过去。

      叶初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真不冷——”

      沈清寒已经把围巾绕上去了。动作很笨,绕了两圈,长度没掌握好,一边长一边短,他拽着两端想调整,越调越乱,最后打了个结——一个死结,紧得能勒死人。

      “你系得好丑。”叶初秋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又抬头看他。

      沈清寒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插校服口袋也不是、垂着也不是。

      “丑就别戴了。”他说。

      叶初秋没摘,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结,确实系得很紧,几乎解不开。她没尝试去解,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围巾上有沈清寒身上的味道,说不上什么,就是他的味道,很淡,像冬天晒过的被子。

      “算了。”她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丑就丑吧,暖和就行。”

      沈清寒低了一下头,叶初秋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耳朵又红了一层。温雨和冷阳在前面已经走远了,冷阳裹着灰黑围巾在雪地里缩成一团,温雨举着手机在拍雪。叶初秋快走几步追上去,沈清寒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

      那天回家之后沈清寒收到了叶初秋的短信:“你那个结我拆了十分钟没拆开。”

      沈清寒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他打字回:“剪刀。”

      叶初秋秒回:“我用牙咬了。”

      沈清寒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他妈从客厅路过看见他对着手机笑,问“你笑什么呢”,他说“没什么”。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把它存进了收藏夹。

      后来温雨有一天跟叶初秋说:“你知道沈清寒后来买的那个围巾结他回家拆了多久吗?”

      叶初秋正在写作业:“多久?”

      “冷阳说的,他妈告诉他的——他回家在门口站了半小时,自己跟自己较劲拆那个结,手指头都勒红了。”

      叶初秋笔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写了两行,忽然放下笔趴在桌上笑了。

      温雨看着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叶初秋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还在抖,“就是觉得他有病。”

      温雨看了她一眼:“你才有病。”

      叶初秋没反驳。

      那条围巾她后来戴了一整个冬天。每次出门都围,暖不暖和已经不重要了,她就是想戴着。死结后来用剪刀剪开了,重新打了一个松的。但上面那道勒痕一直留着,在深灰色围巾的表面上形成一道浅浅的皱褶。

      像什么东西没来得及说出口,但已经留下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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