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8、中考

　　初三冬天过完，四个人踩着积雪里露出来的第一茬草芽，迎面撞上了中考。

　　倒计时牌子从一百天翻到五十天，又翻到三十天。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距中考还有10天”，数字每天换，字迹一天比一天大。四个人放学后不再在路上磨蹭了，书包里装着卷子，走路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单词卡。但回家的路还是四条影子叠在一起，谁也没落下谁。

　　英语是叶初秋最拿手的。沈清寒的英语一直不如她，初三下学期他把近三年的真题做了两遍，错题本攒了厚厚一本。叶初秋把她的笔记借给他，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叶初秋”，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批注。沈清寒还回来的时候笔记被翻得卷了边，里面多了一张小纸条，写着“谢谢”。字很小，缩在页脚，像怕被人发现。

　　叶初秋看见了，她把纸条夹回笔记本里。

　　中考最后一门考英语。叶初秋提前二十分钟做完了卷子。

　　她检查了一遍单选，又检查了一遍完形填空，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考场外面种了一排白杨树，叶子被六月的太阳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就翻面，绿色的背面泛着浅白的光。她盯着那些反光的叶子看了十分钟，想着沈清寒考得怎么样。他的英语一直不如她，有次模拟考完型填空错了五个，她拿着他的卷子笑了三天。后来他每天晚上多做一篇完形填空，做了两个月。

　　收卷铃响了。叶初秋站起来交卷，监考老师收完卷子说“可以走了”，她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她没管，拎着笔袋就往外冲。

　　考场门口已经站了一堆家长，拉着横幅、举着遮阳伞，把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叶初秋从人群缝里钻出来，站到路牙子上四处张望。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找。

　　沈清寒站在树底下。太热了，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里面穿了件白T恤，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外面包的那层塑料纸已经撕了一半，化了，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看见叶初秋从人群里钻出来的那一刻，他往前走了两步。

　　叶初秋跑过去。到跟前才看见冰棍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了，奶油黄色的水从包装纸底下渗出来，滴在他校服外套上，晕开一小块。

　　“你等了多久？”叶初秋问。

　　沈清寒把冰棍递给她：“刚来。”

　　叶初秋接过去咬了一口。冰棍化了大半，软塌塌的，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她小时候就爱吃的那家店的，奶味特别浓，里面夹着碎果仁。她咬完一口，抬头看他:“你提前交卷给我去买冰棍了？”

　　沈清寒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湿着，都是化的冰水。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沈清寒还是没说话，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擦了擦手。叶初秋又咬了一口冰棍，奶油沾在嘴角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屁！他提前一小时交卷站这儿了！”

　　冷阳的声音从背后蹿过来。他从人群里钻出来，满脸通红，校服前襟还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那儿，手里举着那根冰棍一动不动，跟站岗似的。”

　　沈清寒一脚踹过去。冷阳往旁边一跳躲开了，还在喊：“真的！我出来的时候说你至少提前四十分钟交卷吧，他说‘差不多’。叶初秋你算算，差多少？”

　　叶初秋没算。她又咬了一口冰棍，冰棍只剩下最后一口了，她塞进嘴里，把木棒叼着。她想笑，但嘴里塞着东西没笑出来。沈清寒瞪了冷阳一眼，冷阳闭嘴了，但嘴角还咧着。

　　温雨从另一边跑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在太阳底下跑过来的时候裙摆飘着。她跑到四个人跟前，气喘吁吁的。“你们都出来这么早？”她问，“我最后那篇作文多写了三行。”

　　冷阳伸手帮她挡了一下太阳：“你出来得也不晚。走，去河边。”

　　那条河在他们学校后面，步行十五分钟。河边有一排石凳，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密，坐在那儿能听见水声。四个人的自行车停在考场外面，叶初秋跳上沈清寒的后座，冰棍木棒还叼在嘴里。冷阳载着温雨骑在前面，温雨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伸手压住。

　　到河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把河面染成暖色。四个人在石凳上坐下来，叶初秋把冰棍木棒扔进垃圾桶，沈清寒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高中还在一起。”冷阳说。他坐在温雨旁边，胳膊搭在石凳靠背上，看似很随意，但那个姿势刚好能把温雨圈进去一点。温雨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就懒得动了。

　　“大学也要在一起。”温雨说。

　　叶初秋没说话，她侧过头看沈清寒。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本来在看河面，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视线碰上了。很短，可能不到两秒。叶初秋先转开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以后还在一起。”沈清寒说。声音很轻，轻到叶初秋以为是自己在幻听。

　　她抬头看他。沈清寒已经把脸转回去了，看着河面，耳朵微微发红。夕阳把那个红色照得更明显，像涂了一层暖光。

　　冷阳在另一边说：“反正我跟温雨是要在一起的，你们俩自己看着办。”

　　温雨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闭嘴。”

　　“我又没说错——”

　　“闭嘴。”

　　冷阳不说了。但他笑了，咧嘴笑的那种，跟当年在操场上举着向日葵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初秋靠在石凳上，看着河面被夕阳切成碎金。天边的云烧成紫红色，倒映在河水里，摇摇晃晃的。她想起小姨送的那只毽子，想起那条系得丑死的围巾，想起口袋里那封他没送出去的信。

　　她知道他手里举着的那根冰棍跑了两条街。她还知道他提前一小时交了卷，在树底下站了五十分钟，举着一根快要化完的冰棍等她出来。那家店在另一条街上，来回跑至少二十分钟，他一定跑得很急，不然冰棍不会化得那么快。

　　她没有问。她只是把冰棍吃完了。

　　那天回家之后叶初秋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就一行：“他说以后还在一起。”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后来那颗星星的痕迹被磨没了。日记本被她翻了很多遍，折角都翻了毛边。再后来那本日记缺了一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掉的。她忘了上面写了什么。

　　但她记得那天傍晚的夕阳，记得河面上碎成一片的金光，记得沈清寒侧脸上被照暖的轮廓。

　　他说的那句“以后还在一起”，她记了很多年。

　　记到“以后”变成了“来不及”，记到“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

　　但她还是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