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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锅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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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二年秋天,叶初秋他们上五年级,
教室后面的荣誉柜里摆着一座奖杯。铜质的,底座是黑色的大理石,杯身上刻着“全市小学生朗诵比赛团体一等奖”。那是上个月学校刚拿回来的,校长亲自放进柜子里,玻璃门擦了三遍才锁上。
叶初秋值日那天,其他人都走了,她一个人拎着扫帚在教室里扫,扫到荣誉柜旁边的时候扫帚棍子甩了一下,碰到了柜门。玻璃门没锁紧,弹开了一道缝,她伸手去关,手肘撞在了柜子边缘,柜子晃了晃,里面的奖杯跟着歪了一下。
她伸手去扶。
没扶住。
奖杯从第二层隔板上滑下来,砸在了第一层隔板的角上,然后滚落到地上。大理石底座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了两半。杯身滚出去老远,咕噜咕噜转了两圈才停下来,铜面上磕出了一个坑。
叶初秋站在那里,扫帚还攥在手里,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看地上的奖杯,又抬头看看荣誉柜敞开的门,大脑此时一片空白。底座碎成了两半,接不回去那种。她知道这是校长亲自放进去的,知道下个月教委要来检查,知道这个奖对学校很重要。
她蹲下去把奖杯捡起来,底座的两块还能对上但已经裂透了,杯身上的坑明显得没法忽略,她把碎片拢在手里,手在抖。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寒走进来,他今天走早了,回教室拿忘在抽屉里的数学本。推开门就看见叶初秋蹲在荣誉柜前面,手里捧着两半碎片,嘴唇吓得已经发白。他没问怎么了,看了一眼地上又看了一眼敞开的柜门,然后走过去,从叶初秋手里把奖杯碎片接过来。
“你走。”他说。
叶初秋抬头看他,沈清寒的表情很平静,
“什么?”
“你走你的,别管了。”
“可是——”
“走。”
他把奖杯碎片放在讲台上,开始拢地上那些细碎的大理石渣。叶初秋站在他身后没动,沈清寒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愣着干嘛?回家去。”
那天晚上叶初秋坐在家里写作业,手还在抖。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晚饭她一口没吃,光扒拉碗里的米粒,她妈摸她额头以为发烧了,她说“我困”就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沈清寒的座位是空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脸色很不好看。叶初秋回头看了一眼荣誉柜,荣誉柜的玻璃门关着,里面空了一格。叶初秋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班主任说:“沈清寒同学昨天损坏了学校的荣誉奖杯,已经通知家长了。”
全班安静。叶初秋坐在座位上,指甲陷进掌心里。
沈清寒第二节课才来。他来的时候眼圈下面青了一块。他没看叶初秋,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翻开。班主任进来的时候说:“沈清寒你把检讨书交到办公室。”
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把书包背上出去了。
叶初秋偷偷跟了出去,她趴在教务处门口的走廊拐角,听见里面班主任的声音。
“你知道这个奖杯有多重要?校长放在我们班里也是因为我们班表现好,下个月教委来参观,荣誉柜空了一块你觉得合适?”
沈清寒没说话。
“你爸在电话里说回去教育你,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八百字检讨,写不够重写。明天的家长会你家长得来一趟,跟校长当面解释。”
叶初秋靠在走廊的墙上,一点一点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没哭出来,但鼻子酸得厉害。她想起昨天放学后沈清寒让她走的时候那张平静的脸,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但还是让她走了。
沈清寒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走廊拐角的地上。他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叶初秋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你哭什么?”他说。
“谁哭了。”叶初秋站起来,腿蹲麻了,歪了一下。
沈清寒伸手扶了她一把,又松开。叶初秋抬头看着他说:“你爸会打你吗?”
“不会。”
“你撒谎。”
沈清寒没反驳。他从书包里翻了一下,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叶初秋接过来一看,是数学卷子,皱巴巴的。她抬头看他。
“兜里没纸巾了。”沈清寒说,“你要是想哭就先用这个擦。”
叶初秋攥着那张卷子,又低头看了看,上面有一道错题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订正十遍”。她忽然就不想哭了,把卷子叠好还给他:“我才不哭,你赶紧回去上课。”
沈清寒接过卷子揣回书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向她:“明天我书包里就有纸巾了。”
后来沈清寒的书包里真的永远放着一包纸巾,完整没拆封的,每次换书包都从旧书包里挪到新书包里。温雨有一次发现了,跟叶初秋说:“沈清寒书包里有一包纸巾放了好久了,都没拆过。”叶初秋问:“他不用?”
“不用,就这么放着。”
叶初秋知道那是给谁留的。
两周后,叶初秋买了一包新的新的纸巾,趁体育课的时候塞进沈清寒书包里。旧的她拿走了,拆开用了两天用完了,她想让他知道,她知道了。
上完体育课回来的时候沈清寒翻书包的时候看见了,他没说话,但他把那包新的纸巾也留着了,放在书包夹层里。
那个奖杯的事让校长压下来了。沈清寒的检讨书交上去,班主任念了一遍说:“态度还算诚恳。”
叶初秋后来再也不碰荣誉柜了,她值日的时候绕着走,拖把离柜子远远的。温雨问她:“你怕那个柜子干嘛?”
她说:“奖杯太沉了容易碎。”温雨没听懂。
只有沈清寒听懂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有一次大扫除沈清寒看到叶初秋干活干的满头大汗从包里拿出那包纸巾递给她。
“你留着吧。”她说,“万一哪天我哭了。”
“你不会哭。”沈清寒说。
“你怎么知道?”
沈清寒没回答。他坐回座位上把数学卷子翻出来写。但叶初秋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要笑又压下去了。
那包纸巾她最后还是没有拿。沈清寒也不收回去,就放在她桌角上,放了一整天。放学的时候叶初秋把它塞回他书包里,说:“下次再用卷子给我擦眼泪我可饶不了你。”
沈清寒拉上书包拉链,低着头说:“下次不会了。”
后来也没有下次了。因为沈清寒书包里永远备着纸巾,而叶初秋再也没在他面前因为别的事哭过。
除了最后一次。
那次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坐在床边哭,怎么都停不下来。但沈清寒还在昏迷,里面的纸巾他没法递给她了。
叶初秋那天带了自己的纸巾,用完了两包。
但没人在旁边说"你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