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4、搬家

　　二〇一〇年夏天，沈清寒爸爸的工作调动通知下来了。

　　那天傍晚叶初秋趴在自己家的窗户上，看见沈清寒妈妈在楼下跟邻居说话。她听不太清楚内容，但"搬家"两个字顺着风飘上来，扎进她耳朵里。她趴在窗台上愣了一下，然后冲下楼。

　　沈清寒正站在单元门口。他也听到了。他妈妈在那边跟邻居阿姨说"新房子在城北那边"，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叶初秋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要搬走了？"叶初秋问。

　　沈清寒没说话。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可能吧。"

　　叶初秋站在原地。夏天的太阳把地砖晒得发烫，她穿着拖鞋，脚趾头被烫得往回收了一下，但没走。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走了谁给我抄作业？"

　　沈清寒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会写。"

　　"谁送我回家？"

　　"……你自己会走。"

　　"谁帮我够毽子？"

　　沈清寒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温雨和冷阳也来了。四个小孩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旁边，谁都没说话。叶初秋穿着一条淡黄色的睡裙，头发扎了一个歪歪的揪揪，眼圈是红的。温雨站在旁边拉她的手，冷阳难得安静，靠着树干踢地上的石子。

　　"你能不能不走？"叶初秋说。

　　沈清寒低着头。他看见叶初秋的拖鞋上沾了一小片树叶，黏在脚趾旁边。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叶子摘掉了。

　　"我不走。"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上了楼。

　　沈清寒推开门的时候他爸正在客厅里打电话，讲的是新房子那边办手续的事。他走过去，在茶几前面站定。他爸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示意"等会儿"，继续讲电话。沈清寒就站在那里等着，等了三分钟，等他爸把电话挂了。

　　"爸，我不搬家。"

　　他爸放下手机看他："你胡说什么？城北那边学校更好。"

　　"我不去。"沈清寒说。声音很平，像在说"我今天不想吃青椒"。

　　"沈清寒你——"

　　"我不去。"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反手把门锁上了。

　　他爸在外面拍了两下门，开始喊。他妈妈也过来了，隔着门说"清寒你开门"，声音里带着急。沈清寒坐在自己床上，背靠着床头，两只手攥着床单。他听见外面他爸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见他妈在劝"别吓着孩子"，听见门被拍得砰砰响。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抬手去擦，就让它们流。哭着哭着他想起来，叶初秋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眼圈也红的，她没哭出来，但鼻子是红的。她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说"你别走"。那颗糖现在就在他掌心里攥着，糖纸都快被他攥软了。

　　外面安静下来了。他听见他爸走开的声音，他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走了。过了大概半小时，有人敲门，是他爸，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清寒，开门。我们不搬了。"

　　沈清寒没动。他怕一开门发现自己听错了。

　　"不搬了，你妈也不同意。我们想别的办法。"他爸说，"你出来。"

　　沈清寒坐了很久才站起来。门打开的时候他爸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爸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什么都没说。

　　后来叶初秋才知道这件事的细节。她在小学四年级的某个课间从温雨嘴里听来的——"冷阳说他爸那天发了好大的火，砸了一个烟灰缸。但后来沈清寒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的，他爸就不搬家了。"

　　叶初秋那天晚上回家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淡粉色的糖纸，是她塞给沈清寒那颗糖同款的。她盯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新华字典里。

　　很多年以后她在沈清寒家的抽屉里发现了那颗糖。糖纸已经褪色了，印的字模糊成一片，但糖还在。沈清寒没舍得吃。他把那颗糖跟她塞进他书包的第一片梧桐叶放在一起，跟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跟七封永远送不出去的情书放在一起。

　　她翻出来的时候沈清寒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她把那颗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糖纸上的甜味早就散尽了，只剩一种很淡的、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蹲在他房间的地板上，蹲了很久。

　　蹲到膝盖发麻。

　　蹲到温雨后来跟她说的那句话浮上来。温雨说："冷阳那天也哭了，但他嘴硬说是风沙迷了眼。"

　　风沙迷了眼。谁都知道那是假的。

　　就像谁都知道沈清寒不会搬家，因为他舍不得那个趴在自己家窗户上哭着问他"你能不能不走"的小姑娘。

　　他舍不得她哭。从五岁第一次见她哭后，他说"我不疼"开始，这一辈子他就没舍得让她哭过一次。

　　除了他自己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那天。

　　她坐在他病房的椅子上哭的时候，他一句"你别哭"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