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3、红脸蛋 二

　　二〇〇七年春天，幼儿园大班的排练室里贴满了彩纸剪的花。

　　窗户上粘着粉色和红色的纸蝴蝶，天花板上垂下用皱纹纸搓成的藤蔓，墙角堆着几块绿色泡沫板拼成的"草地"。老师说今年文艺汇演的主题是"春天来了"，大班要出一个童话小剧，四个角色：小花、蝴蝶、大树、太阳。

　　叶初秋演小花。温雨演蝴蝶。冷阳演大树。沈清寒演太阳。

　　沈清寒拿到角色分配表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分钟。他捏着那张纸站在教室门口，一句话没说，然后默默地走回座位上，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最里面。

　　他只有一句台词。就一句："我是太阳，我来温暖你们。"

　　但这一句足够要他的命了。

　　排练第一天，五个人站在"草地"上围成一圈老师站中间指挥。老师先让所有角色走一遍台：叶初秋从舞台左边出来，蹲下扮小花；温雨从右边出来，挥动翅膀绕一圈；冷阳站在中间张开手臂扮树冠；沈清寒最后从舞台后面走出来，站到所有人中间，说那句台词。

　　前面三个人都顺利走完了。轮到沈清寒的时候，他站在后台入口处，手攥着幕布的边，脸绷得紧紧的。

　　"沈清寒，该你了。"老师朝他招手。

　　他没动。

　　"沈清寒？"老师又喊了一遍。

　　他还是没动。排练室里安静下来，其他小朋友都扭过头看他。叶初秋蹲在"草地"上，仰着脖子往后台方向看，只看见沈清寒半张脸藏在幕布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红得发烫。

　　"老师，他不敢。"冷阳站在中间说。

　　"冷阳你闭嘴。"叶初秋站起来。

　　她走到后台入口，掀开幕布钻进去。沈清寒站在那儿，两只手把幕布攥出了褶子，眼睛看着地面。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见是叶初秋，又把头低下去了。耳朵红得像能滴血。

　　"沈清寒。"叶初秋站在他面前，"你干嘛不说？"

　　沈清寒不说话。

　　"你台词就一句。"叶初秋又说，"我背了五句，温雨背了四句，冷阳一句都没有只站那儿就行了，你就一句。"

　　沈清寒的嘴动了动："……人多。"

　　"人多怎么了？"

　　"他们看我。"

　　"他们本来就看你。你是太阳，太阳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叶初秋把这句话说得很理所当然。

　　沈清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那你不要看我。"

　　叶初秋愣了一下。她看着沈清寒那张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怕所有人，他是怕她看他。她站在底下蹲着扮小花，仰着头等他说那句"我是太阳我来温暖你们"——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他就走不出后台了。

　　叶初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你牵我的手。"她说。

　　沈清寒看着她的手。

　　"牵着我就不怕了。"

　　沈清寒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排练室里老师在外面喊"沈清寒你到底来不来"，冷阳在"树下"喊"太阳怂了"，温雨在笑。但沈清寒只看着叶初秋的手。那是一只很小的手，手指圆圆的，指甲剪得很短，手心有一点粉红色。他把自己的手慢慢伸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叶初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走，我带你。"

　　她拉着他钻开幕布，走上"草地"。沈清寒被她拽着，低着头，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脸红得发紫，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甩开她的手。叶初秋把他拉到舞台中央，松开手，自己退到左边蹲下去扮小花，抬头朝他笑了笑。

　　沈清寒站在那里，脸朝着台下，嘴唇动了动。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大声点——"老师在旁边喊。

　　沈清寒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我是太阳——"他的声音抖着，但确实是喊出来的，"我来温暖你们！"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温雨鼓起掌来，冷阳跟着起哄"太阳终于出来了"，叶初秋蹲在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沈清寒站在中间，耳朵还是红着，但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短到没人注意到。

　　那天排练结束后老师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拍照。五个人站在"草地"上，叶初秋蹲在最前面，温雨站她旁边举着纸翅膀，冷阳站后面张开手臂，沈清寒站在中间，老师说"笑一个"。快门咔嚓的时候，沈清寒侧头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叶初秋。

　　后来照片洗出来贴在教室门口。老师指着照片对来参观的园长说："那个演太阳的小男孩，脸比太阳还红。"

　　温雨后来把这件事记住了。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们俩同桌，温雨在作业本背面写："沈清寒现在还会脸红吗？"叶初秋用铅笔回："会。今天体育课我给他递水，他耳朵红了一下。"温雨画了个笑脸。叶初秋在旁边写："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不脸红？"温雨回："大概要等到他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吧。"叶初秋把那一行擦了，假装没看见。

　　但沈清寒那天脸红的样子她记了很多年。记到高中、记到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来。五岁那年的春天，排演室里挂满纸蝴蝶，他站在"太阳"的位置上喊出那句台词，手心全是汗，耳朵红透，然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