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37、确诊 八月二

　　八月二十号那天叶初秋被带到了市精神卫生中心。她妈陪着她去的，她爸开车，三个人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道在往后退，叶初秋靠着后排座椅看着路边那些店铺的招牌一个接一个从视野里滑过去，像在看一段被加速了的录像。

　　诊室在三楼，走廊比普通医院短一些，墙上的颜色是淡绿色的，挂了几幅风景画，画框是木头的浅棕色。叶初秋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妈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她爸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

　　门开了，医生喊了叶初秋的名字。她站起来走进去，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诊室不大，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病历，一个笔筒里插着几支黑色签字笔。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声音不高不低，用一种很平稳的语调开始问问题。

　　“最近睡眠怎么样？”

　　叶初秋看着桌面上那个笔筒。笔筒是白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某个药厂的标志。她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几秒，没有回答。

　　“胃口呢？吃饭正常吗？”

　　她的目光从笔筒移到医生的眼镜框上。镜框的右腿上有一小片磨损，金属露出底下的银色。她还是没说话。

　　医生换了一个问题，语气更轻了一些：“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叶初秋的手指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轻轻蜷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又移开了目光。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盯着那些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她妈站在诊室门口没有进来，但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叶初秋点头的那一下，她的身体靠在了门框上，一只手撑住了墙壁。

　　诊断是在当天下午出来的。重度抑郁症，伴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把诊断结果说给叶初秋和她妈听的时候，叶初秋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医生又说了治疗方案和药物方案，开了一列药名在处方笺上，每一行字都写了缩写和剂量。她妈在旁边听着，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下午的暖黄色。叶初秋走在前面，她妈走在她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电梯来了，叶初秋先走进去站好，她妈跟着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妈忽然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很轻，轻到叶初秋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回握，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妈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叶初秋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妈在客厅里跟医生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的词语还是隔着门板渗进来了——“对……拿到了……好……晚上吃……我知道……”叶初秋坐在自己床上，把药盒拆开了，铝箔纸被揭下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塑料声。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接了一杯水。

　　她吞了一颗。过了几分钟，她又倒了两颗出来，一起吞了。然后又倒了三颗，这一次她没有喝水，直接把药片放进了嘴里，舌根被药粉的苦味激得发麻。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先是头晕，天花板在旋转。然后她的四肢开始变轻，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去了，只剩下一个壳贴在床垫上。她的眼皮很重，重到睁不开了，视野里的白色天花板被一点点压扁，缩成一小团光点，然后光点也灭了。

　　她妈发现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她开门进来想看看女儿睡没睡，床头灯没有关，叶初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床头柜上的药板空了一大半，旁边只剩几颗散落的白色药片。她妈冲过来抱住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反应了，瞳孔缩成很小的圆点，嘴唇发紫。

　　救护车又来了。叶初秋被洗了胃，撑了一整夜才恢复意识。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她妈趴在床边那张椅子上睡着的样子，手还攥着她的手指，攥得指尖发白。床头的监护仪显示她心跳正常，呼吸正常，血压正常。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她躺在床上看着她妈的睡脸，过了很久，她把手从她妈的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从那天之后她妈每晚都守在她床边。没有再离开过。叶初秋晚上闭着眼睛都知道她妈坐在哪里，听呼吸的位置、椅子轻微晃动的声响、偶尔翻身的动静。她的床边永远坐着一个人，像一道关不掉的影子。她有时候半夜睁眼看着墙壁，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落在她肩胛骨上，带着温度，持续不断的，像在确认什么还没有消失的东西还在。

　　住院期间她开始在本子上写字。那些字不是连续的句子，是碎成块的词——“温雨”“围巾”“蓝色”“洱海”“哭”“他”“手”“冷”“别怕”。她把它们写在不同的页面上，有时候一个字占一整页，有时候一排词挤在一起。她用不同的笔写，圆珠笔、铅笔、护士借给她的黑色签字笔。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笔画清楚，但她没有办法把它们拼成完整的话。每一个词都孤立地待在纸上，像散落在同一片沙滩上但互相没有关联的石头。

　　她妈有一次翻到那个本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那天晚上她妈坐在床边握着叶初秋的手，攥了很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