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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秋.探视   九月来 ...

  •   九月来了。

      精神卫生中心的病房窗口能看到外面那条街边的梧桐树。叶子从绿色开始变黄,最顶端的那几簇先变了色,像被人用笔蘸了颜料轻轻点了一下。叶初秋有时候会站在窗口看着那棵树,一站就是很久。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说话,会吃饭,甚至偶尔会笑一下——那种笑很短,嘴角抬了抬就放下来了,但她确实笑。不好的时候她整日整日地坐在床上,面朝墙壁,不跟任何人说话,护士送来饭她放在床头柜上,等凉透了再端走。她妈还在旁边陪着,寸步不离。

      好的时候她会去五楼。骨科那边的走廊她已经很熟了,从电梯出来左转走到尽头,沈清寒的病房在倒数第二间。她走过去的步子很慢,有时候在走廊中间会停一下,靠在墙上歇几秒,然后继续走。护士站的护士认得她,看见她来了会点头示意,有时候会提前把沈清寒病房门口那把椅子挪出来放好。

      叶初秋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沈清寒的床。他还在昏迷,从七月底进手术室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之前更明显,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的阴影长了一截。被子盖到胸口,从胸口往下是平的——那片空荡荡的塌陷还在那儿,像一片永远填不满的洼地。叶初秋已经学会不看那片空的地方了,她把目光留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或者落在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她开始跟他说话。一开始只是说一些很零碎的事情——“今天外面出太阳了”“护士站的姐姐换了一个”“我妈昨天给我做了排骨汤”。她的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了一半就停了,等很久才接下一句。但她每天都在说,像是在练习某种已经生疏了很久的沟通方式。

      后来她开始给他念东西。她让护士帮她回家取了一个纸盒子来,盒子里装的是她以前的东西——旧日记本、温雨以前塞给她的纸条、高中传过的那些叠成小方块的纸片、还有几张照片。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翻给他看,虽然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翻给他看,把每一张纸条上的内容念出声来,把每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点讲给他听。

      “这是高一的时候你传给我的数学笔记,”她摊开一本皱巴巴的练习本,“你自己写的,我抄了一半就懒得抄了,后来你直接把本子给我了。封面还被我弄丢了。”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沈清寒的笔迹。“叶初秋,数学还是要学的。”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本子合上了。“你那时候说话跟老师一样。”

      有一天她把温雨的那封信带来了。信纸是A4打印纸,边角被水杯压过留下了圆形的浅痕,温雨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又重写,整张纸像是被反复折过又展平。叶初秋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坐在沈清寒床边开始念。

      “初秋,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替我好好活着……”

      她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喉咙里的那口气卡了一下又咽了下去。她继续往后念。

      “,替我去洱海,替我把冷阳那份自由守好。你们不能有事,你们是我留下的眼睛。”

      她把“替我去洱海”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前面几句低了一些,念完了之后她没有马上往下念。她停在那儿,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信的背面还有几行字她没有翻过去。她停了好一会儿,看着沈清寒安静的脸。他的睫毛在灯光下一动不动,呼吸跟着监护仪的节奏平稳地一起一伏。

      叶初秋看着他说:“清寒,温雨让我们结婚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的闲聊,但尾音压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你醒不醒?”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按着信封的封口,“不醒我就去找她告状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监护仪的屏幕在旁边平稳地闪着光,窗外的风把窗帘边缘吹起来又放下。叶初秋坐在椅子上,手搭在信封上面,看着沈清寒的脸又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的,像梦里碰到了什么东西。叶初秋盯着他的眉心看了好几秒,那皱褶又松开了,恢复了原来的平坦。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看错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信封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靠着椅背把眼睛闭上了。

      护士们后来都认识她了。五楼骨科那层的护士换班的时候会互相交代一声——“三床那个小姑娘又来了”“给她留把椅子”“她坐不了多久,四十分钟左右就走了”。她们在病房门口放了一把固定的椅子,蓝色的塑料面,比医院那种带轮子的陪护椅稳一些。叶初秋坐在那把椅子上,有时候会靠着椅背睡过去一小会儿,醒过来之后继续坐着,继续说话或者不说话。

      秋天一天比一天深。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落了,一片一片从枝头离开,在空中打着转落到地面上。叶初秋有好几次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落叶看得出了神。沈清寒还躺在病床上,他的睫毛偶尔会动一下,手指偶尔会蜷一蜷,但人没有醒过来。叶初秋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她说的那些话。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睁开眼睛看看她。

      但她还是每天都来。有时候说很多话,有时候说很少。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放在他床边,像往一个看不见底的容器里倒水。水没有满上来,但她还在倒,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秋天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在白色的地砖上,跟病床的影子叠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嗒声。叶初秋侧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转回来。她的手伸过去搭在沈清寒的床沿上,隔着被子的厚度碰了碰他的手臂轮廓,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像在确认那个温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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