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36、转入精神科 八月五

　　八月五号下午，叶初秋被转到了精神科。她妈签的字，主治医生说她的情况已经不是单纯的创伤反应了，需要专门的观察和干预。她整夜睁着眼睛不睡，护士把饭放在床头柜上凉透了也没有动过一口，有时候她张着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她被推进精神科病房的时候没有挣扎，她只是躺在那张新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体侧过去面向墙壁，把蓝围巾压在枕头底下，只露出一个蓝色的角。

　　精神科的病房跟外科的不同。窗户上装了网格状的防护栏，视野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拼在一起的样子。窗帘是淡蓝色的，拉上一半。叶初秋靠着枕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堵灰色的墙，有时候会盯着一块墙砖的边缘看上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发涩也不移开。

　　头两天她几乎没有离开那张床。护士来给她量体温测血压她就配合，让她抬手她就抬手，让她张嘴她就张嘴。做完所有检查之后她又侧躺回去面朝墙壁，像一台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执行完了指令就回到待机状态。她妈来的时候坐在床边跟她说话，她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

　　第三天中午，叶初秋在护士换班的时候走出了病房。她穿着医院的拖鞋，浅蓝色的病号服，左臂还打着石膏。她走到楼梯口，推开防火门，一级一级往下走。六楼到五楼中间转了两个弯，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脚。走到五楼骨科那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她找到了沈清寒的病房。门关着，门上贴着他的名字，年龄，入院日期。叶初秋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在门边的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两条腿伸直放在走廊的地砖上。她坐在那儿，脸朝着那扇门，没有推门进去。

　　护士发现她不见了之后找了她半个小时，最后在五楼走廊尽头找到了她。护士拿着一床毯子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要给她披上，她摇了摇头。护士说“地上凉”，她说“没事”。护士把毯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走了。叶初秋继续坐在那儿，时不时看一眼那扇门上的小窗户，里面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灯光，监护仪的屏幕在暗处闪着细碎的光。

　　她后来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午休的时候。精神科的护士查房找不到她，到五楼来一看，她果然坐在那儿。她们尝试把她带回去，她跟着走了，但第二天又来了。后来她们干脆不再强行带她走，只是每天定时来五楼给她送水送饭，把凉了的粥换成热的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叶初秋有时候喝两口，有时候碰都不碰。

　　她在沈清寒的病房门口坐着的时候不太说话。她只是坐在那儿，有时候看着那扇门，有时候闭着眼睛靠着墙壁睡一会儿。偶尔她会开口，声音很轻很低，像怕吵醒里面的人：“沈清寒，你快点醒。”她又说：“我们四个只剩你和我了。”她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多遍，每一遍的语调都一样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被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门缝里偶尔传出来监护仪嘀嘀的声响，她会侧耳听一下，然后继续沉默。

　　八月十号那天傍晚，精神科的主治医生来了。叶初秋正坐在门口的地上，头靠着墙壁，眼睛半闭着。医生蹲在她面前说她需要回去，她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出问题。叶初秋没有动。医生说了第二遍之后她转了一下头看了看医生的脸，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再坐一会儿。”医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催她。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叶初秋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了楼梯口。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了力气。

　　那天晚上回到精神科病房之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堵灰色的墙看了很久。她妈在旁边坐着，手搭在膝盖上，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面墙上，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叶初秋忽然趴了下去，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蜷成了很小的一个弧度。她的肩膀开始抖，喉咙里挤出了第一声哭。那声哭很短，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但后面跟了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她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哭声闷在里面，呼吸被哭声切得断断续续，有一段时间她完全吸不上气，整个人在床上缩成一团，剧烈地发抖。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发青了，氧气面罩扣上去的瞬间她的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还在从闭着的眼睛里涌出来，湿了枕头一大片。她妈站在床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一直按着没有松开。

　　叶初秋在氧气面罩底下慢慢平复了呼吸，哭声从急促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她侧躺着，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够什么东西。护士说她如果再晚几分钟吸上氧，可能就要上呼吸机了。叶初秋听着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蜷着的手指在黑暗中缓缓伸开了一点，然后又慢慢合拢，像在抓什么细小的、看不见的、正在从她指缝里滑出去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终于睡着了。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睡过去，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胸口跟着均匀的节奏缓慢地起伏。她的手还搭在床沿外面，五指松弛地摊开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窗外的路灯把一小片昏黄的光投在她掌心里，落在她摊开的纹路上，形成一个模糊的、握不住形状的光斑。她在六楼睡着，沈清寒在五楼躺着，监护仪的屏幕在他头顶平稳地闪烁。两个人中间隔了三层楼板和几道关着的门，各自躺在各自的地方，一个在呼吸，另一个也在呼吸。只是叶初秋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她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睁开眼睛，看见她蜷在门外椅子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闭着眼睛，把手指轻轻合拢了，像攥着那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