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35、双重打击 叶初秋

　　叶初秋从月湖回来之后被重新推进了急诊外科的病房。护士给她换药的时候纱布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撕掉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没有叫疼，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妈坐在床边，手机响了一次又一次，她每接一个电话就出去一次，回来的时候眼眶比之前更红一些。叶初秋没有问她是谁打来的，她大概能猜到。冷阳的妈妈、殡仪馆、公安局、温雨的亲戚。每一个人都打来电话，每接一个电话就像把一块石头重新垒到那堵正在倒塌的墙上。她妈接完最后一个电话走进来的时候，叶初秋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垮了，像一座被推倒了还没有扶起来的建筑。

　　她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叶初秋侧过头看着她妈。她妈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很细很直的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冷阳他妈刚打电话来……”

　　叶初秋看着她妈，没有说话。

　　“她说冷阳是凌晨走的……在月湖。早上被人发现了。”她妈的声音断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接上，“他走了以后……他把那条围巾带走了。他妈妈后来去找的时候，围巾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应该是被打捞队的人收拾起来了。他妈妈说……那条围巾会给你留着。”

　　叶初秋躺在病床上，手垂在床沿外面，左臂的石膏被重新缠过一圈新的纱布。她听了这些话之后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右手抬起来盖在眼睛上。手掌覆盖住自己的视线，五指微微收拢，像要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盖在眼睛上盖了很久。然后她把左手上的针管拔了。动作很快，没有犹豫。针头从手背上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两朵小小的花。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站住了，然后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她妈站起来要拦她，她侧了一下肩膀躲开了。她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护士正推着车经过，看见她从病房里走出来，护士喊了一声“哎你怎么下床了”，叶初秋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扶着墙壁，左臂的石膏抵着墙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走了七八步，膝盖又软了一次，这次没有扶住，整个人往前栽。她的左臂先着的地，石膏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的额头也磕了一下，整个人趴在地面上，上半身贴着冰凉的地砖。

　　护士跑过来蹲下要扶她。她抬手挡了一下，把护士的手推开了。她趴在地面上，喉咙里开始涌上一股酸水，嘴张开了，一滩混着胆汁的液体从她嘴里淌出来，黏稠的浅黄色的，砸在地砖上摊开一小片。她吐完了之后趴在那儿，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地抖，但没有声音。她妈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全是汗，薄薄的病号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底下凸起来。

　　护士后来把她扶回了床上，重新扎了针。她躺下来之后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一朵被掐断了根之后还没有完全枯萎的花。她妈坐在床边，手攥着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没有松开。窗外的天从亮白变成暗蓝，从暗蓝变成墨色。

　　冷阳妈妈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角塌着，嘴唇干裂起皮。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叶初秋正靠在枕头上，眼睛睁开着但没有焦点。冷阳妈妈走到她面前，从口袋掏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打开来，里面是那条蓝围巾。褪色的蓝，边缘起了毛球，有一角沾了一小块洗不掉的水渍，围巾的穗子被水泡过之后缠在一起，结了好几道解不开的疙瘩。

　　冷阳妈妈把围巾放在叶初秋的手里。叶初秋的手指碰到了它，冰凉的，带着那种被湖水浸过又晾干之后的涩感。冷阳妈妈的手在围巾上面停留了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最后的温度，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

　　“他走的时候带在身上的，”冷阳妈妈说，“你留着吧。”

　　叶初秋点了点头。她把围巾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拢着它，指腹压着围巾的边角。冷阳妈妈没有再说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地飘过来一句：“他对我说过一句话，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们。”

　　门关上了。叶初秋坐在床上，把蓝围巾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布料是凉的，带着湖水和时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把眼睛闭上，嘴唇贴着围巾的边缘，没有动。她妈在旁边站着，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叶初秋没有躺下，她一直靠着枕头坐在床上，蓝围巾叠好了放在她的心口上，两只手交叉按在上面。窗外的月亮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城市的灯光从密变疏再变密，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她的手一直按着那条围巾，像按着什么随时会飘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