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殉情 八月四 ...
-
八月四号凌晨三点,冷阳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很轻。把门带上没有发出声响,从六楼走下来的时候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被压得很低。路灯还亮着,整个小区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校服没有穿,口袋鼓鼓地装着一件东西——那条蓝围巾在口袋里叠得很小,但仍然撑出一个弧度。他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的时候,他报了一个地名。城郊月湖。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凌晨三点去湖边。司机没有多问,踩了油门。
车程四十分钟。冷阳坐在后排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流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划过又消失,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说明路灯越来越稀疏,城郊越来越近了。他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条围巾,一下一下地摩挲,像在确认它还在。
车停在月湖入口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湖边没有灯,只有远处马路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把它昏黄的辐射线投到湖面的边缘,在浅水处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冷阳下了车,出租车走了,尾灯在黑暗里拖出两条细长的红线,然后消失在路口的拐弯处。
冷阳站在湖边。月湖不大,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空里碎碎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脱了鞋,两只鞋被他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岸边的草地上,鞋头朝着湖水,像要下水的人做好了准备。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蓝围巾,展开来,围巾在黑暗里泛着褪色的蓝光,像一小片从天空掉落之后被人拾起来收好的东西。他把它系在了左手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像是怕它在水里散开。
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锁屏是温雨的笑脸,那个笑容很大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梨涡在脸颊上浅浅地凹进去。冷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他又按亮了一次,把手机放在鞋子的旁边,屏幕朝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笑脸,然后把视线投向湖面。
他走进去的时候步子很稳。水先没过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八月初的湖水在深夜是凉的,那种凉从皮肤渗透到骨头里。他感觉到凉意从脚底升上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上升,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水面没到腰际的时候,他听见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凉飕飕地贴在他的脸上。他想,温雨说“冷”。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下自己的腿和那截蓝色的围巾,围巾在黑暗的水里被水流微微地扯着,像一个柔软的锚。他没有挣扎。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下的湖底陡然变深。他的脚够不到底了,整个人沉下去。水面漫过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他的下巴。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头顶的天空,深蓝色的,缀着几颗暗淡的星,像是被云层遮了大半的灯。那些星星亮得很安静,他看着它们在水面上方,然后水面合拢了,把那些星星模糊成一团散开的光晕。
天亮的时候晨跑的人最先发现了岸上的东西。一双整整齐齐的男鞋,鞋尖朝着湖水,旁边放着一部亮着屏的手机,屏保是一个女生的笑脸。晨跑的人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掏出电话报了警。打捞队来了,在湖里捞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从湖底捞起了冷阳。他整个人是完整的,泡了一夜之后脸色发白,嘴唇合着,左腕上那条蓝围巾在水里被冲散了一半,另一头还系在他手腕上,湿透了之后贴在皮肤上,蓝得像一块被洗淡了的天。
叶初秋在早上八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妈接的电话,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捂住手机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面的内容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墨。叶初秋把筷子放下了,看着她妈把电话挂断。
她妈的嘴唇在抖,过了好久才挤出来一句话:“冷阳……出事了。”
叶初秋坐在轮椅上,左手搭在石膏上,右手攥着轮椅的扶手。她听了那句话之后没有动,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轮椅转向门口。“我想去湖边。”她说。
她爸开车送她去的。月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察还在,打捞队已经走了。湖边那棵大柳树底下还留着法医做标记的白色圈线,圈线正中间放着冷阳的手机和那双鞋。手机屏已经暗了,冷阳的相册在那天被人翻了很久,里面一共有八百多张照片,其中七百六十二张拍的是温雨。最后一张拍摄时间是七月二十六号,温雨在ICU里闭着眼睛睡着,冷阳隔着玻璃拍的,模糊的,带着一层雾。
叶初秋坐在湖边,看着她爸从警察手里接过来递给她的那部手机。她按亮屏幕,温雨的笑脸又出现了。然后她看见了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躺在草稿箱里,收件人的名字是“初秋”,内容是:“初秋,对不起,我没办法替她看了。你替我看看,好不好。”
叶初秋看完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面对着月湖平静得像一面深色镜子的水面。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湖面,看了一整个上午。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是从湖心往外扩散的,像什么东西沉下去之后留下的最后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