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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冷阳的沉默 七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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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一号白天,温雨的遗体被送去了殡仪馆。
叶初秋坐在轮椅上跟着那辆车。她爸推着她,一路上她没有说话。冷阳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车停在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叶初秋看见了冷阳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围巾的蓝色一角从他口袋边缘露出来。他应该是打车来的,比他们早到了几分钟。他看见车停下来就转身走进了大门,全程没有回头。
温雨妈妈被搀扶着下来的,整个人缩在她丈夫的臂弯里,像一件被叠小了塞进行李箱的衣服。她看见殡仪馆门口那块牌子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但没有晕过去,她扶着墙慢慢地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温雨爸爸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虚托着她的后背,两个人贴得很近,慢腾腾地挪过那条不长的走廊。
冷阳已经在灵堂里了。他坐在角落那把椅子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蓝围巾被他从口袋掏出来叠好放在膝盖正中间。他的姿势跟守在ICU门口时一模一样,只是背景换成了白色的墙壁和白布盖着的灵台。
温雨躺在灵台后面的冰棺里,穿着温雨妈妈带来的那件浅蓝色的毛衣。她的头发被殡仪馆的人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散在肩膀两侧,比住院的时候长了一些。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没有笑,但那张脸是安宁的,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叶初秋被推进灵堂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她怕看久了会记住错误的东西,她只记住温雨还在笑的样子。
这一天很长。温雨的亲戚从各地赶来了,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灵堂又走出去,有人哭得瘫在地上,有人只是站着看一会儿就走了。冷阳始终坐在那个角落,没有站起来迎接谁,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温雨妈妈哭着走过来捧着他的脸让他吃点东西,他摇了摇头。温雨爸爸放了一碗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凉透了也没有被动过。叶初秋的爸妈轮流来过,蹲在他面前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但没有张嘴。
叶初秋坐在轮椅上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她看着冷阳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尊被时间冻住的雕塑。他的衣服袖口上还留着那天没有洗掉的污渍,他的下巴上胡茬又长了一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灵台上方那张温雨的照片,没有移开过。
八月二号,温雨火化。那天早上下了雨。殡仪馆的焚化炉在最后面那栋楼里,他们推着冰棺走过去的路上,雨点打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涟漪。冷阳跟在冰棺后面,亦步亦趋,像一个被牵着的影子。叶初秋的轮椅在队伍中间,她回头看了一眼冷阳,他的表情还是平的,雨水打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他既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让雨淋着。
焚化炉的门打开了。温雨的冰棺被推进那道金属门的前一刻,冷阳往前迈了一步。他站在距离炉门不到一米的地方,看着那扇门缓缓地合拢,深灰色的铁面把温雨的脸一点一点地遮住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冷阳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张了一下嘴,嘴唇干裂的缝隙里渗出一点血色,他舔了一下嘴唇,然后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说:“她说她冷。”声音很小,哑得不像话,但在那个空旷的焚化间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温雨妈妈爆发出一声撕裂的哭声,被温雨爸爸搂住了。叶初秋坐在轮椅上,听着那四个字,没有动。
那天晚上冷阳回了自己和温雨一起租的小房子。叶初秋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温雨和他出去过在里面住了一夜。她那天下午被推回家休息,晚上她爸回来之后跟她说的——“冷阳回去了,说想一个人待着。”叶初秋坐在床上,石膏搁在枕头上面,她“嗯”了一声。
那个小房子在城东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冷阳爬上去的时候步子很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推开门之后里面是暗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几天没人住过的闷味。玄关还摆着温雨的拖鞋,白色的,鞋头朝外。冷阳没有换鞋,他直接走了进去。
温雨的床铺还保持着最后一天的样子——被子没有叠,皱巴巴地团在床尾,枕头微微斜着,像有人刚躺过又起身。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冷阳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蓝围巾,把它展开来,铺在了温雨的枕头上。蓝色褪得发白的围巾在暗色的房间里像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水面,铺展在白色的枕面上,铺得很平。他伸出手把围巾的边角拢好,像在掖被角一样轻轻拍了拍,然后靠在床头的墙壁上,看着那条围巾。
他没有睡。他就那么靠着墙壁坐了一整夜,看那条围巾铺在温雨的枕头上。围巾上还有温雨的气味,很淡的洗发水味道和一点点汗味儿,混在一起,像她还在这个地方呼吸。他把脸靠近了一点,鼻尖碰了碰围巾的边缘,闭了一下眼睛。
外面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蓝。冷阳在这一整夜里只做了一件事——用手掌贴着那条围巾,慢慢把它抚平了无数次。围巾越来越平,越来越帖服,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它应该在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围巾的边缘停住,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已经磨毛了的线头。线头松了,一拉就会散掉。他没有拉,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捻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