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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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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晚。
九月都过了一大半,幼儿园大操场边上那棵法国梧桐还撑着满树的绿,只在最顶端的几簇叶尖上透出一点焦黄的意思。叶子肥厚宽大,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操场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塑胶地垫,红绿相间,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之后微微发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又弹回来。
叶初秋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仰着头,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她的毽子卡在树上了。
那是一只好看的毽子,四根彩色羽毛插在橡皮底座里,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是上周她过四岁生日时小姨送的礼物。她今天第一天把它带到幼儿园来,踢了还不到十分钟,一使劲,毽子飞出去,挂在了离地面二三米高的一根侧枝上。羽毛从叶子中间露出来一小截,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在跟她招手。
叶初秋又跳了一下。她穿着妈妈新买的白色连裤袜,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小皮鞋,鞋底很薄,踩在塑胶地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她跳起来的时候伸手去够——够不着。差了一大截。她脚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膝盖磕在地垫上,不疼,但她蹲在那里看着树上的毽子,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开始哭,一开始是小声地抽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滚下来,顺着圆乎乎的脸颊往下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毽子是新的,是她最喜欢的,妈妈说过"要好好保管自己的东西"。可它现在挂在那么高的地方,谁也够不着。
沈清寒是第一个听见哭声的。
他当时蹲在操场另一边的积木区,面前堆着一大筐塑料积木。别的小孩三五个聚在一起搭城堡搭火车,他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那搭一座桥。桥墩子已经搭好了,拱形用的长条积木试了好几次总是塌,他正在皱眉研究该怎么卡住接口。哭声从梧桐树那边飘过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受了委屈。
沈清寒把积木放下了。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其实不太会处理别人的哭。在家的时候妹妹哭他会躲到房间去,在外面看见别的小孩哭他会绕路走。但叶初秋不一样——他认识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在一个班,午睡的时候她睡在他左边的小床上,经常翻来翻去睡不着,他就侧过头看她。有一次她翻得太厉害从床上滚下去了,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全班都醒了,就她自己还在睡,裹着小花被子跟蚕蛹一样。
沈清寒快步走了过去。
叶初秋蹲在树底下,两只手揉着眼睛,连裤袜膝盖那里蹭了一小块灰。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鼻头全哭红了,看到是沈清寒,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我的毽子……"
沈清寒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看。彩色的羽毛从叶子中间露出来,离地面确实不近。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胳膊短腿,五岁小孩的身量,怎么看都够不着。他往后退了两步,仰着头换了好几个角度。
"你别哭。"他说。声音不大,有点闷闷的,像不太习惯跟人说话。
叶初秋抽搭了两下:"够不到的……"
沈清寒没说话。他把身上那件蓝色的小外套脱了,扔在地上,然后走到梧桐树底下,两只手抱住了树干。
树皮粗糙,上面还有湿漉漉的苔藓。他往上蹬了一下,皮鞋在树皮上打滑,整个人往下溜了小半截。他换了个角度,膝盖先顶上去,用腿夹住树干,两只手交替往上攀。梧桐树干粗,他的手臂要张得很开才能抱住一半,每往上挪一下都要使很大劲。叶初秋在底下看着,哭声停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微微张着。
沈清寒爬到那根侧枝附近的时候停了下来。额头出了一层细汗,贴在脸上的几绺头发被汗粘住了。他侧过头找毽子的位置,右手抓住更高的一根枝干借力,左手伸出去够。指尖擦过了羽毛的边,没抓住。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整个人重心歪出去了一点,底下叶初秋喊了一声"小心"——他听见了,但他没停。左手猛地一捞,毽子被他的手掌整个攥住了。
就在那一下,他的膝盖在树皮上蹭过去。粗糙的树皮刮破了薄薄的裤子布料,在膝盖上拉出一道口子。沈清寒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开始往外渗了,浅浅的红色在皮肤上洇开一小片。他皱了皱眉,把毽子塞进裤兜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下树比上树难。他几乎是贴着树干滑下来的,两只手掌被树皮磨得发红,膝盖落地的时候弯了一下。塑胶地垫上落了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毽子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叶初秋。
叶初秋没有接。她盯着他的膝盖,嘴唇开始抖。
沈清寒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膝盖上那道口子不算太深但也不算浅,裤子布料裂开一个三角形的口子,边缘有血渗出来,一滴一滴往地面上落。他抬手用手掌捂住了伤口,血从指缝里浸出来,变成浅浅的粉红色。
"你别哭,"他说,"我不疼。"
叶初秋的嘴巴抖得更厉害了。她当然知道他在撒谎——血都流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她记得自己上次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点点皮就嚎了半个小时,可现在沈清寒站在这儿,用那双被树皮磨红的手捂着伤口,脸还红着,说"不疼"。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毽子也不想要了,只想让他膝盖上的血停下来。
"沈清寒你膝盖好大一个口子!"
冷阳的声音从滑梯那边传过来。他正从滑梯上滑下来,滑到一半就看见了,直接在滑梯口翻了个跟头站起来往这边跑,后面跟着温雨。温雨跑得慢一些,但手里攥着什么,脚步很急。
冷阳跑到跟前蹲下来凑近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真的好多血!你是不是傻?那么高的树你也爬?"
沈清寒把脸别过去:"你闭嘴。"
温雨蹲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她把包装纸撕开,动作很轻很稳:"你把裤子卷上去,我帮你贴。还有你的鼻梁也破了。"
沈清寒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让别人碰自己,但温雨的眼神很认真,手举着创可贴,等着他。他慢慢把裤腿卷上去,露出膝盖上的伤口。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温雨用干净的袖口把伤口周围的血擦了擦,把创可贴小心地贴上去,边缘按平。
叶初秋全程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攥着那个毽子,羽毛被他攥过之后有点皱,但她舍不得捋平。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膝盖。创可贴是粉色的,印着小熊,贴在他灰蓝色的裤管下面显得特别突兀。
"还疼吗?"叶初秋问他。
沈清寒摇了摇头。他蹲下去把脱在地上的蓝外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草屑和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顿了一拍,然后重新挺直了。
"你还不疼!你明明就是疼!"冷阳站在对面叉着腰,"你刚才那一下弯腿我都看见了!"
沈清寒耳朵红了。红的范围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在午后暖色的光里特别明显。他看了冷阳一眼,那种"你再说话我就不客气了"的眼神,但嘴角微微动了动,更像不好意思被拆穿。
温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到叶初秋还在发呆,就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毽子拿回来了,你怎么还在哭?"
"我没哭。"叶初秋说。但她的睫毛还是湿的,眼眶周围一圈粉红,明显就是哭过。
"你明明就哭了。"冷阳说。温雨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他"嗷"了一声闭了嘴。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冷阳从积木区搬了一把椅子过来,非要沈清寒坐。沈清寒不坐,他就把椅子往他屁股底下一塞。温雨和叶初秋坐在另一边地垫上,叶初秋抱着她的毽子,一根一根把羽毛捋顺。温雨从口袋里又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叶初秋。
"吃糖就不哭了。"
叶初秋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橙子味的,甜得她眯了眯眼睛。她转头看看沈清寒——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膝盖上贴着粉色小熊创可贴,手肘搁在腿上,正侧着头看远处别的孩子玩,叶初秋走过去把手里另一个糖塞到他手里。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碎碎的光斑。
那天放学的时候,是温雨妈妈来接的。温雨和冷阳住一栋楼,两家妈妈经常轮换着接。叶初秋妈妈迟到了几分钟,气喘吁吁跑过来,看见叶初秋坐在幼儿园门口长椅上跟三个小朋友排排坐着。温雨在唱歌,冷阳在拆一颗糖,沈清寒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明晃晃一片粉色。
叶初秋妈妈蹲下来看了看沈清寒的膝盖:"这是怎么了?"
叶初秋张嘴要说话,沈清寒抢先开了口:"我自己摔的。"
冷阳在旁边张嘴想反驳,被沈清寒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叶初秋妈妈认识这几个孩子,知道他们从一个小班开始就在一起玩,但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她看了看沈清寒膝盖上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又看了看自己女儿手里那个被攥得羽毛有点歪的毽子,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回家,叶初秋趴在餐桌边跟妈妈从头讲了一遍。从毽子飞上树开始,到沈清寒爬上去,到膝盖流血,到温雨的创可贴,到冷阳搬椅子。她讲得颠三倒四的,比划来比划去,橘子汁溅了一桌子。
妈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那个小男孩挺好的。"妈妈摸了摸她的头,"明天你给小朋友带点好吃的去,谢谢人家。"
叶初秋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说:"温雨给了创可贴也要谢。"
"对,都要谢。"
后来叶初秋的妈妈真的织了一条围巾。那是那年冬天的事,她挑了好几个线团,最后选了一种很软很柔的蓝色毛线。起针的那天叶初秋坐在旁边看,盯着妈妈手里的两根针一上一下翻飞。她问:"这是给谁的?"
"给那个有创可贴的小姑娘。"
"那沈清寒呢?他没有吗?"
妈妈笑了笑:"沈清寒啊……下次吧,下次给他织个别的。"
但那条蓝围巾后来温雨一直戴着。从幼儿园戴到小学,从小学戴到初中,从初中戴到高中。蓝色褪了一点,线头磨出了毛边,温雨还是舍不得换。她说这是叶初秋妈妈织的,是她收过最暖的礼物。
叶初秋后来每次看见那条蓝围巾,都会想起那年秋天的梧桐树。树叶哗啦啦地响,沈清寒蹲在地上用掌心捂着膝盖,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跟她说"我不疼"。
那是她认识他的第一天。
她那时候五岁,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她的生命里留那么久。留到很多年以后,她坐在另一棵梧桐树下的病房里,看着他闭着眼睛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膝盖以下变成了空的。
但她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别哭,我不疼。"
他这辈子都对她说谎。
可每一次她都没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