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29、错位的病房 叶初秋

　　叶初秋在沈清寒的病房里坐了一整夜。她妈搬了把椅子放在轮椅旁边，她爸去楼下买了杯热粥放在床头柜上，凉透了也没人动。叶初秋一直看着沈清寒的脸，看着氧气面罩上起的雾被他的呼吸吹散又聚拢，看着他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她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僵，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进来了。换了药，测了血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她走之前看了一眼叶初秋，说“他还需要观察，你回去休息吧”。叶初秋没接话。她爸走过来把手放在轮椅靠背上，推着她往外走。轮椅被推出病房门的时候叶初秋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寒还躺在那张床上，被子的空塌还在那儿，跟昨天一样，没有变过。

　　她爸把她推到了手术室外面。沈清寒的骨科手术还没做完，半夜转上来的时候做了一部分又送回去了，医生说双腿截肢是确定的，但还要处理伤口和清创。叶初秋在手术室门口坐下来，轮椅的位置正对着那扇不锈钢的门，门上嵌着一小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白色的光。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

　　手术室的门关着。里面偶尔有声音传出来，器械碰撞的脆响、被隔音门压得模糊的脚步声、一段听不清的对话。叶初秋靠着轮椅靠背，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像冷阳盯着ICU的门那样盯着它。

　　走廊那头有人跑了过来。脚步声很急，鞋底在地砖上啪啪地踩出一连串急促的拍子。叶初秋转过脸，看见冷阳跑近了。他整个人脏兮兮的，衣服前襟有一块深色的污渍，袖口卷着，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刮痕，像是蹭到了什么地方。头发乱得像草窝，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明显了。

　　他跑到叶初秋面前的时候猛地刹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落在那块白得刺眼的石膏上，又落在她脸上那些擦伤结的痂上，然后他的腿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栽，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叶初秋从轮椅里探出身子伸出右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小臂的布料里。

　　“你蹲着。”她说。冷阳蹲在地上，他的膝盖还贴着地面，两只手撑着地砖的边缘，额头垂下去，肩膀微微地抖，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眼圈红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温雨知道吗？”叶初秋问。

　　冷阳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一个哑音：“还不知道……她妈瞒着她，说我是出来买东西的，一会儿就回去。”他顿了顿，“我不敢说。”

　　叶初秋的右手还抓着他的小臂。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绷紧又松开。“先别说。”她说。冷阳点头。

　　两个人在手术室外面又坐了四个小时。冷阳靠着墙壁坐在地砖上，叶初秋坐在轮椅里，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守着那扇不锈钢的门。走廊里偶尔有医生护士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们。日光从窗户照进来，从斜的变成直的，又从直的慢慢偏到另一边去。

　　冷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那把刀很小，刀刃上有锈迹，应该是在护士站旁边那个杂物篮里翻到的。他开始削皮，刀尖在苹果表面滑了一下没扎进去，他又换了个角度用力，终于把苹果皮削下来一小片。他的手在抖，全程都在抖，苹果皮断成了十几截，坑坑洼洼地挂在他手指间。苹果被他削得大小不一，像被什么小动物啃过。

　　削完了。他把苹果递到叶初秋面前。叶初秋接过来，苹果的表面被他削得坑坑洼洼，凹陷处还留着没削干净的皮。她咬了一口，苹果很脆，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她嚼着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冷阳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把那个削得稀烂的苹果吃完了。她把苹果核递回给他，他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有扔，就放在旁边的地砖上。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整个人像是熬了一整夜的模样，眼里全是血丝。冷阳从地上弹起来，叶初秋的轮椅往前推了半圈，两个人同时看向医生。医生说：“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但双腿从膝盖以下截肢，目前处于植物人状态，需要观察。”

　　叶初秋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塑料扶手的纹路里，指节泛白。冷阳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又张开，蜷起来又张开。医生说完之后又说了几句关于术后护理和观察期的注意事项，冷阳全程点着头但没有在听，他的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那扇重新关上的手术室门上，像在等一个不会这么快就到来的人。

　　走廊安静下来了。叶初秋靠着轮椅靠背看着那扇门，冷阳重新靠着墙壁滑坐下去，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交流，但两个人都没有走。叶初秋的右手还残留着苹果的酸味，和果冻干掉之后黏在掌心里的涩感混在一起。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有石膏的灰、果冻的渍、苹果的汁，还有轮椅扶手上蹭到的铁锈。她把手攥起来收进口袋里。

　　她开始等。等沈清寒从术后昏迷里醒过来，等那扇门重新打开，等一个也许不会再跟以前一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