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30、温雨知道了 七月二

　　七月二十九号早上，冷阳终于进了ICU。

　　他换了无菌服，戴了帽子和口罩，站在那扇灰色的门前面等了很久才推开。叶初秋坐在走廊的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后面。门关上了，窗前那块玻璃重新变得模糊。

　　温雨醒着。她靠在高高的枕头上，氧气面罩换成了一根细管子挂在鼻下，嘴唇还是白的，但眼睛睁开了。她看见冷阳推门进来的时候嘴唇弯了一下，从口罩上面露出来的眼睛也跟着弯了。她张嘴说话，声音被管子压得又轻又软：“你回来了。”

　　冷阳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靠近她，椅子离床沿还有半个手臂的距离。他的无菌手套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掌心出了一层汗。温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偏了一下头，看见了冷阳袖口那道刮痕，看见了他手背上没有洗干净的脏渍，看见了他眼眶底下的青灰深得像被谁按了一拳。

　　“初秋和清寒呢？”温雨问。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冷阳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们……”

　　“他们怎么了。”温雨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的目光已经从冷阳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手套在抖。很轻微的，但他攥着膝盖布料的指节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冷阳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温雨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冷阳的目光开始躲闪，久到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墙壁。然后温雨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出事了是不是。”

　　冷阳的眼泪砸在了床单上。那滴泪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然后第二滴，第三滴。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地抖。温雨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颤着探到了他的头顶，搭在他的发间。她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抖，指尖碰着他头皮的皮肤，轻轻地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然后温雨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她张大了嘴想吸气，但吸不进去，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整张脸从白转成青紫。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狂跳，嘀嘀声忽然变了调子，尖锐地刺破了病房里压抑的安静。冷阳猛地抬起头冲过去按了呼叫铃。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温雨的身体正在床上弓起来，手攥着床单把被子扯得歪到一边。

　　冷阳被推了出去。ICU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他隔着玻璃看见护士们在里面围着那张床忙乱地动作，呼吸面罩重新扣上去，有人推了一台机器进来，有人按着温雨的肩膀把她按平。冷阳的额头贴在玻璃上，呼吸在上面哈出一团白雾又消散了。他的身体贴着那扇门慢慢滑下去，蹲在门外的地上，开始拿额头撞墙。撞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用自己的头去碰栏栅。

　　叶初秋坐在轮椅上被推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冷阳蹲在地上，额头抵着墙壁，来回地、轻轻地撞着墙面，幅度很小，频率很慢，像在寻找某种已经碎掉了但还想拼起来的节奏。叶初秋从轮椅上撑着自己挪下来，单腿着地踉跄了一下，然后跪在地上伸手抱住了冷阳的头。她的右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向自己的肩膀，冷阳的脸埋进了她肩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两个人跪在ICU门口的地砖上，叶初秋的左手石膏硌着冷阳的后背，她的右手拢着他的后脑勺。两个人抱在一起，肩膀都在抖，但谁都没有出声。

　　走廊里没有人过来打扰他们。护士们隔着那扇门还在里面忙，温雨妈妈的哭声从拐角那边隐隐传过来又被压住了。空调的风从天花板吹下来，把叶初秋和冷阳两个人拢在一起的身影吹得更近了。她感觉到冷阳的眼泪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温热的，濡湿了她的领口。她也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从下巴尖滴下去，落在冷阳的校服后背上，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跪在ICU门口的灰色地砖上，抱了不知道多久。

　　后来门开了。护士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还跪在地上，顿了一下，然后说“救回来了”。冷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又松开。叶初秋的手指从他后脑勺上松开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被她攥得乱七八糟。她听见护士又说了一句：“但心脏到了极限，不能再受刺激了。”

　　冷阳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直了一下又弯了。叶初秋坐回轮椅里，右手还抬着，掌心残留着冷阳后脑勺的温度。她的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落在ICU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门上。玻璃后面是温雨重新平躺下来的身影，呼吸面罩重新扣上了，监护仪的数字稳定在一个很慢的频率上。

　　叶初秋看着那扇门，把手放回了轮椅扶手上。冷阳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轮椅靠背的两侧，没有推，只是扶着。走廊又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监护仪隔着门透出来的嘀嘀声，和空调吹风的低响。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守在门前，像守着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谁都不敢先喘那口气。

　　等天再亮起来的时候，叶初秋的膝盖在开始发疼了，但她没有动。窗外的晨光从灰蓝色慢慢变浅，把ICU那扇门映出一层薄薄的光。冷阳的手还搭在她的轮椅靠背上，手指微微地收着，像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