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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醒来   叶初秋 ...

  •   叶初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的天花板是白的。那种白跟家里的天花板不一样,是医院特有的那种偏冷的白色,日光灯的亮度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只透明容器。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视线才慢慢对焦。视野左上角挂着一瓶透明的液体,管子从瓶口往下延伸,通过手背上一根细针扎进她的血管。左臂被白色绷带缠着,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弯,外面还打了一层硬石膏。右手攥着什么,攥得太紧了,手指已经僵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的时候黏糊糊的,留着半透明的紫色胶状物,还有碎掉的小块沾在指缝里。那颗果冻被她攥烂了,只剩下残骸贴在掌心。

      记忆像被捅破的袋子,哗啦一下全涌了出来。她想起出租车,想起十字路口的绿灯,想起那句“会”,想起巨响,想起沈清寒横过来的手臂,想起他后背迎向撞击的那个瞬间。她想起果冻撞在车窗上炸开的紫色汁液,想起那辆出租车的后座被撕开的样子。

      “沈清寒。”她的嘴巴动了动,声音像砂纸磨过。

      没有人回答她。她转头看向病床旁边,看见她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搭在膝盖上,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她爸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叶初秋又叫了一声:“沈清寒呢?”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喉咙里没清干净的沙哑。

      她妈的嘴唇开始抖,抖了两下又抿紧了。她没有回答,别开脸看地面。叶初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针管,抬手就要去拔。指尖碰到胶布边缘的瞬间,她妈冲过来按住了她的手。“初秋你别动——”

      “沈清寒在哪?”

      她爸从窗边转过身,眼睛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深色的线。“初秋你冷静,沈清寒他……在抢救。”叶初秋的视线从他爸的脸移到她妈脸上。她妈已经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还在努力压住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怎么了?”叶初秋问。她妈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指尖冰凉。

      她妈没有说话,哭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从压抑变成断断续续。她张开手臂抱住叶初秋,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唇贴着她的发际线哭着说了一句话:“他两条腿都没了,崽崽……他的腿保不住了。”

      那根针从叶初秋的耳朵扎进去,直直扎进脊髓最深处。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不像哭,不像喊,更像某种小动物被踩住之后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动静——短促的,被掐断的,像气声又像呜咽。她张着嘴吸气但吸不进去,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身体开始发抖,从手到手肘到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开始抖。她妈箍着她,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楼,一片一片往下塌。最后她的头歪在她妈的肩膀上,不动了,泪水从闭着的眼睛里涌出来,湿了她妈的衣领,又顺着脖子流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又昏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病房里的日光灯显得更白。她妈还坐在床边,她爸也在,两个人看她的表情像在看一样摔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东西。叶初秋这一次没有问沈清寒,她只是侧过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地说了一句:“他在哪间病房。”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骨科,楼上。”

      “我要去。”

      “你还没——”
      “我要去。”

      她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他们找了轮椅来,她妈扶着她坐上去的时候叶初秋的腿还在软,使不上力气。左手打着石膏搭在轮椅扶手上,右手还残留着果冻干掉之后黏在掌纹里的薄薄一层。她没擦,就那么上了电梯。

      骨科在五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比急诊那边更重一些,走廊更长更安静。护士站的人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她爸推着轮椅往前走,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叶初秋靠着轮椅靠背,左手石膏冰凉的,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点细微的痒。

      她爸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停了。门上贴着一张信息卡,写着沈清寒的名字、年龄、入院日期。叶初秋看着那张卡片上“沈清寒”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她爸推开了门。

      病房里亮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拢成一小片柔和。沈清寒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把他的眉眼模糊了一层,但叶初秋还是认出了他的轮廓。他的脸是白的,白得跟枕头分不清边界。嘴唇干裂,眼窝凹陷,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被子盖到胸口,从胸口往下是平坦的。平坦的。膝盖以下那个位置塌下去,被子贴着一张空的床垫,折出一道空荡荡的皱褶,像一只被泄了气的手套平摊在那里。

      叶初秋盯着被子塌下去的那一块看了很久。她的视线落在那个位置上,落在空荡荡的布料褶皱上,落在本该有东西撑着但现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她的右手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带着颤的声音:“清寒。”

      沈清寒没有动。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跟着机器一起一伏,胸口规律地动着,但被子下面那截是空的。叶初秋坐在轮椅上,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离他的床大概两步的距离。她看着那片空荡的被子看了很久,久到她妈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久到她爸站在门口把目光转开了。

      她最后看着沈清寒的脸说了一句话,声音是哑的,短得几乎听不见。她说:“你又替我挡了。”然后她把脸转过去,靠在了轮椅的靠背上,没再说话。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呼吸机灌气的那个微微的气压声。叶初秋坐在轮椅上,守着那张床,守着床上那个少了一截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能守到什么时候。但她坐在那儿,右手还残留着果冻干掉之后的涩感。窗外的夜是深蓝色的,有星星,很亮,在一整片暗色的天幕上像几颗钉进去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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