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27、去医院的路上 七月二

　　七月二十七号上午十点，叶初秋从家里出发。

　　她昨天天亮之后被她妈押回家，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她没有睡着，脑子里的画面像一锅沸水翻来覆去，ICU的门、冷阳的背影、温雨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她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窗帘缝里的光从细线变成宽条，最后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出门之前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第二层格子里放着她昨天买的那袋果冻，草莓味的，透明包装袋里能看见里面椭圆形的胶状块体在微微地晃动。她把它拿起来放进挎包里，拉好拉链。温雨昨天晚上在ICU里醒着的时候跟冷阳说了一句“想吃果冻”，冷阳转述给叶初秋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她去超市买了这个，草莓味，温雨最喜欢的。

　　沈清寒在楼下等她。六月底的太阳已经很大了，他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槐树的树荫里，手里攥着手机没在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整个人被树荫滤过的光线照得柔和了一截。看见叶初秋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两个人同时往路边走。出租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叶初秋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沈清寒从另一边上车。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凉气从出风口涌出来，打在叶初秋的小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把挎包放在膝盖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袋果冻的包装袋，塑料的触感冰凉的，隔着帆布布料贴着她的手心。她靠着座椅靠背，偏过头把脑袋搭在了沈清寒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是稳的，隔着灰色的棉布短袖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他没有动，也没有侧开，只是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放下来，搁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面上，没有碰她，但手的位置离她的手很近。叶初秋闭着眼睛，感觉到车身的颠簸透过座椅传递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钝的脉搏。

　　“清寒。”她闭着眼说。

　　“嗯？”

　　“温雨会好的吧。”

　　沈清寒沉默了两秒。“会。”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叶初秋闭着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抬了一点点。她知道他不能确定，但她听见这个字从他那颗心里面翻出来，还是接住了。她握着挎包里的果冻，把那个“会”字存了起来，跟“明天见”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出租车正在过第三个路口。前面是绿灯，还有七秒，司机踩了一脚油准备冲过去。叶初秋的右手还搭在挎包拉链上，左手垂在座位边缘，指尖碰着沈清寒搁在座椅上的手背。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的一瞬间——

　　左边传来一声巨响。那个声音大到她甚至无法把它归类成任何一种她熟悉的声响——它不是喇叭，不是刹车，不是玻璃碎掉。它是这一切同时发生的声音，混在一起，压成一道巨大厚实的音墙，轰地一声从她的左边砸过来。她的身体被一股横向的力猛地甩向右边，安全带勒进她的肩膀，疼得她抽了一口凉气。车窗玻璃碎了，碎片从左边朝她飞来，像一场来不及躲的冰雹。她感觉自己被甩了一下又被拽回来，身体在座椅上弹了一截又被安全带箍住。

　　然后沈清寒的胳膊横过来了。他的身体朝她这边猛地转过来，手臂箍住她的头把她整个往他的胸口摁，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他的后背暴露在了那个巨响传来的方向上，叶初秋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灰色的棉布能听见他的心跳。那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额头上。

　　她手里的挎包飞出去了。果冻从拉链缝里脱出来，在半空中弹了一下，撞在右边的车窗玻璃上。包装袋破了，紫色的汁液溅出来，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暗色的花。果冻跟着汁液一起贴在窗玻璃上，椭圆形的，还在微微地颤。最后那一秒叶初秋看见的东西是那些紫色的汁液顺着玻璃往下淌的样子，像某些东西碎了之后流出来的。

　　然后她的世界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意识恢复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地板上摸着什么，手指碰到了滑腻的东西。她攥紧了它——是那颗果冻，包装袋破了，汁液沾了她满手，果冻本体也被攥得变了形。她就那么攥着它，握在掌心里，合上手指。然后她又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