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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明天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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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
叶初秋从椅子上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没法转。她侧了一下头,肩颈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沈清寒坐在她旁边,靠背椅坐出了三个小时以上的凹痕,他的身体微微歪向一边,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寐。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那种响声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但在失眠的夜里它会被耳朵无限放大,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白色的噪音。
冷阳还在原来的位置。他靠着ICU门口的墙壁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出去交叉着搭在地砖上,后背贴着墙面,姿势跟昨晚叶初秋睡着前一模一样。他眼下的青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越过走廊里的几排空椅子,落在ICU那扇灰色的门上。那扇门上的长条形玻璃窗是暗的,里面的灯应该是调暗了,方便病人休息。
叶初秋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她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脚底那阵针扎般的麻感消退,然后走过去蹲在冷阳面前。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冷阳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响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你睡一会儿好不好?”叶初秋说。她的声音哑着。
冷阳摇头。他的脖子僵着,摇头的动作很慢,像生了锈的轴承在转。他转了一下头看着叶初秋的脸,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又把目光移回了那扇门上。
沈清寒也醒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走过去披在了冷阳肩上。深蓝色的布料落下来盖住冷阳的肩头和后背,冷阳没有推辞,他只是微微塌了一下肩膀,让外套贴得更服帖一些。沈清寒没有回自己的椅子,他在冷阳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两条腿也伸出去,跟他并排坐在ICU门口的地砖上。两个人像两座并排放着的矮碑,守着那扇灰色的门。
天慢慢亮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从墨蓝色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白。窗外的天空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浅,像一盆被反复漂洗的水。六点多的时候走廊上的灯管自动熄了,日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地砖上的那排脚印照得清清楚楚——叶初秋的鞋印、沈清寒的鞋印、冷阳的鞋印,三层叠在一起,在米黄色的地面上压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ICU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温雨妈妈走出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肿得像两颗泡了水的核桃,眼白上布满细密的红丝。她走到冷阳面前弯下腰,声音被哭哑了,几乎只剩下气音:“她刚才醒了,醒了十几分钟……问了‘初秋他们呢’,我说在外面呢……又问你在不在外面,我说在。她说知道了……又睡了。”
冷阳点了一下头。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腿弯了一下才伸直。他走到ICU门前,趴在那扇小玻璃窗上往里看,两只手撑在窗框两侧。叶初秋也站了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侧过身凑到那扇窗户前面。
病房里面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在白色的空间里撑出一小片柔和的区域。温雨躺在床上,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面罩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晕。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比上次见的时候又枯了一些,有几缕贴在额角,被细微的呼吸吹得微微晃动。她的睫毛阖着,在眼睑下面投出一道浅弧形的阴影。胸口跟着呼吸机设定的频率缓慢地起伏,一起一伏,像一艘停泊在平静水面上的小船。她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浅蓝色的管子从针头连到床头的监护仪上。
那只手很瘦。骨节一根一根凸出来,指节泛白,指甲盖透着青紫。但她的脸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被药物压出来的,也不是沉睡时才有的。那是一张终于卸下了所有重量的脸,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叶初秋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被她呼出的热气雾化了一小片,又在空调的冷风中慢慢消散。她的目光落在温雨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上,看着那只手在床头灯的暖光里安静地搭着,没有动,没有抖。她把这幅画面收进了眼睛最深处,存好,然后退后一步把窗户的位置让给了冷阳。
冷阳的手掌贴在那块玻璃上。他的手指很长,摊开的时候几乎能覆盖住窗户的四分之三。掌根压着窗框,指肚轻轻地抵着玻璃表面,像在隔着一道墙触碰温雨枕头的边缘。他的指尖微微泛白,用了力又不敢用力。叶初秋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乱着,后颈上的汗已经被风吹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
温雨妈妈还站在旁边,她没有催任何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连护士站的电话都没有响。窗外的天空全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线。叶初秋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沈清寒也从地上站起来回到了她旁边。冷阳还在那扇窗前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户那边拐了个弯照到了他的脚边。
叶初秋靠着椅背,把眼睛闭上了。她没有真的睡着,她只是闭着眼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温雨,你等我,我明天一早就来看你。她把这句话在喉咙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更轻一些,像在把一个很软的东西叠好放进抽屉里。
她不知道这是最后一遍。没有人知道这是最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