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23、高考 六月七

　　六月七号早上叶初秋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天还没有全亮。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冷阳凌晨五点发来的：“温雨昨晚睡得不错。你们加油。”叶初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关机了。

　　考场的教学楼是陌生的，教室里的桌椅排列比她想象中要密。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角，准考证摆在桌面上。考场的窗开着，六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气味。她坐下来之后做了三次深呼吸，手掌按在桌面上，感觉到木头表面的温度在慢慢变热。

　　铃响了。卷子从前排传下来，纸张在教室里哗啦啦地翻过一排又一排。叶初秋接到卷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卷面上的字，第一题是选择题，她会的。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科语文。她做到作文的时候看了一眼题目，脑子里想到的是温雨。温雨说过“你作文写不好就别来见我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横线又继续往下写。她写得很快，收尾的时候看了一眼字数——够了，多写了三行。她放下笔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然后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等收卷。

　　出了考场她拔腿就跑。校门口堵满了人，她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去，沈清寒已经到了。他站在对面那棵树的底下，手里没有拿冰棍，但看见她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就往公交站走。上了车并排坐着，车窗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谁都没有说话。

　　到医院的时候温雨醒着。她靠着枕头看电视，屏幕上在播新闻，讲的是今年高考的第一场。她看见叶初秋推门进来就笑了，“作文写得怎么样？”叶初秋把书包放下来，“还行。”温雨说“还行是好还是不好”，叶初秋说“比你写得好”。温雨伸手要打她但没够着，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被冷阳截住了。冷阳把她的手按回去，“你省点力气。”温雨瞪了他一眼又笑起来。

　　六月七号下午考数学。叶初秋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手心开始出汗，笔杆在手指间滑了一下。她深呼吸了一次继续往下写，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半。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把笔一放站起来就走，监考老师在后面喊“同学确认名字”，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考完数学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太阳还悬在西边没有落下去，从车窗照进来把座椅烫出一片暖色。叶初秋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沈清寒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宽的距离，车身的晃动让他们偶尔碰一下肩膀。

　　到医院的时候温雨正靠着床头吃苹果。冷阳坐在旁边削第二个，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落，断了一次。温雨看见叶初秋进门就举着叉子问“要不要吃”，叶初秋走过去拿起她手里的叉子咬了一块苹果。苹果是脆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她嚼完咽下去说：“甜。”温雨说：“甜就多吃点。”把盘子推过来。

　　那天晚上叶初秋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拿出手机开机，看到冷阳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病房日历上的六月七号被他用红笔圈了个圆，旁边写着“初秋&清寒考试，顺利”。温雨的笔迹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考完请喝奶茶”。叶初秋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按灭了放回口袋里。

　　六月八号最后一科英语。叶初秋四十分钟做完了全卷，检查了两遍之后她就坐着等收卷。窗玻璃上挂着雨珠，是早上出门时下起来的那场雨留下的，顺着玻璃一点一点往下滑。她看着那些水珠滑到底部又汇成新的水珠。温雨说“替我考完啊”。她考完了。替自己考完了，也替温雨考完了。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了出去。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撑着伞把出口堵得密不透风，她弯着腰从缝隙里钻出去，雨水打在校服肩膀上洇出深色的水印。沈清寒站在对面路灯下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公交站跑。公交车堵在路上，四十分钟的路程被拉长成一个小时。叶初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指节攥着书包的带子，看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沈清寒的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两个人都没有移开。

　　到医院的时候温雨已经睡着了。冷阳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叶初秋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看着病床上温雨安静的侧脸。她侧躺着，手搭在枕头边上，蓝围巾挂在床头的钩子上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她的呼吸很平很浅，胸口慢慢起伏。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地打在玻璃上。

　　叶初秋靠在门框上，卸下书包放在脚边。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沈清寒走到她后面，她的手摸到了他的胳膊，然后靠在他身上。他的肩膀是稳的，校服袖子上带着外面雨水的潮气。她靠着他深呼吸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呼完的时候她把那口气慢慢咽了下去，没有再吸第四口。

　　她站直了，把书包拎起来，转身走进病房。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带来的奶茶放在床头柜上。冷阳看了一眼奶茶又看了她一眼。她小声说：“考完了。”冷阳点了一下头。沈清寒走进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三个人围着一张病床，外面的雨还在下。病床上温雨的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叶初秋把那句话又在心里念了一遍，替自己说的，替温雨说的，两句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