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22、高考前夜 六月六

　　六月六号那天下午学校放了假。叶初秋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地翻了半天手机。沈清寒在傍晚五点半发了一条消息：“去医院？”叶初秋秒回：“楼下等你。”

　　两个人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温雨的病房门开着，里面的暖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叶初秋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温雨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一层薄薄的血色。冷阳刚帮她擦完脸，湿毛巾搭在椅背上，他正在洗手池边拧水龙头。

　　“你们来了。”温雨笑了一下。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比上周多了些力气。

　　叶初秋走过去坐在床边。“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温雨说，“能一口气说完一句话不断气了。”

　　叶初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她确实是笑了。沈清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热牛奶，是路上买的，杯壁还是烫的。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冷阳擦完手走过来坐在陪护椅上。四个人围着一张病床，像以前很多次围着课桌和饭桌一样。温雨靠着枕头，其他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把床边的空间占满了。

　　“明天你们好好考。”温雨说，“别给我丢人。”

　　叶初秋正在摆弄床头钩子上那条蓝围巾的穗子。她听了这句话没有抬头。“考不好你会骂我吗？”

　　“会。所以你最好考好。”

　　叶初秋把围巾穗子放下，抬起头看她。温雨的脸上带着笑，眼尾有一点浅浅的纹路，是最近瘦下来之后才有的。叶初秋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脸，说：“那我会考好的。”

　　“嗯。”温雨点了点头。然后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等我好了，你们得给我补课。我可不想比你们差太多。”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她说完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拍。冷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拢过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给你补。”

　　沈清寒坐在窗边说：“我教你数学。”

　　叶初秋说：“我教你语文。”

　　三个人一起看着冷阳。冷阳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教你谈恋爱。”

　　温雨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力气，拍完她的手就搁在那儿没有收回来。她笑了。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整个脸都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微微颤抖。她笑着笑着忽然靠在了冷阳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冷阳的手搂住了她，五指张开贴在她的后背上。温雨的呼吸埋在他的肩窝里，胸膛在微微地起伏。

　　叶初秋看见温雨的睫毛是湿的。她没有哭出来，但睫毛根那里沾了一层细薄的水光，在她的眼睛下面映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笑的那一点弧度，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干了以后还留着原来的折痕。

　　冷阳低着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的眼睛也是湿的，但没有掉下来。沈清寒坐在窗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亮起来的一盏一盏的夜灯。叶初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被自己掐出了白色的印痕。她没有松手，让那些印痕在那里留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均匀而缓慢。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温雨的病房在三楼，从窗户能看见远处居民楼的窗口里透出星星点点的暖光。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四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叶初秋的眼眶也湿了，她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擦了一下。温雨靠在冷阳怀里，嘴角还是翘着的。她说：“你们明天要是考砸了我好了以后会笑你们一年的。”

　　冷阳捏了一下她的手指。“那你等着。”

　　温雨笑着没有回答。她把脸往他肩上更深地埋了一下。

　　叶初秋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温雨靠在冷阳怀里，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笑意。冷阳的手臂圈着她，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肩膀上，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沈清寒走在叶初秋前面，出了门在走廊里等她。

　　叶初秋把门带上之前又多看了两秒。温雨的睫毛阖着，呼吸很平。她的嘴角那一点笑意还在，像一枚被水冲上岸的贝壳，安静地躺在那里。

　　叶初秋关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跟病房里的暖黄隔着一道门的厚度。她站在那扇门前面，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沈清寒站在走廊那边等着她。她松开了手，朝他走过去。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了。

　　叶初秋靠着电梯壁，看着门缝里最后一道光消失。她想，明天就要高考了。温雨说“替我考完啊”。她要替她把那四场考试考完，要替她把最后一题的答案写对，要替她把考场外面的那场雨听完。她要替她做的还有很多——要替她把秋天那棵银杏树看了，要替她把那条蓝围巾戴到很冷很冷的冬天里去。可她不知道那些事够不够。她只知道今天晚上温雨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真实的，冷阳搂着她的手臂是真的，病房里那盏暖黄色的灯是真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