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20、高考报名 四月中

　　四月中旬的天气开始转暖了。窗外的银杏树终于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从光秃秃的枝干上钻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忽然点亮了。

　　温雨住院已经一个多月了。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站一会儿，坏的时候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大部分时间她还是醒着的，她会靠在床头翻手机，会看冷阳给她找的电影，会在叶初秋来的时候念叨学校的卷子做到哪儿了。

　　高考报名的事是温雨自己提的。

　　那天傍晚叶初秋来医院，推门的时候看见温雨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学校发来的报名确认通知。她看见叶初秋进来，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四月十五号截止，我得办缺考手续。”

　　叶初秋走过去站在床边。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又看了一眼温雨。温雨的脸还是白的，手背上留置针贴了一块透明敷料，里面的针头连着输液管，管子里面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但她说话的语气是稳的。

　　“让冷阳去办吧。”温雨说，“他知道手续怎么弄。”

　　叶初秋点头。“什么时候去？”

　　“明天。”温雨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跟班主任说好了。”

　　第二天冷阳一大早就回了学校。叶初秋上午有课，没跟他一起。但第一节下课她请了假，跑到了学校教务处。她到的时候冷阳已经在了。教务处门口排着一小撮人，都是来交报名材料的。冷阳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肩膀绷得很紧。

　　轮到他了。叶初秋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过去，她看见冷阳把档案袋递进窗口，跟里面的老师说了几句话。老师从窗口里递出一张表让他填，他趴在窗台上弯着腰写了很久。然后老师把一份盖了章的回执递出来，还有一张什么东西——叶初秋看不太清楚。冷阳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他走出教务处的时候步子很快，叶初秋没有叫他。她跟在他后面，看他走到了教学楼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没有走。

　　台阶是灰色的水磨石，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冷阳坐在最下面那一级上，后背靠着栏杆，从口袋里掏出刚才从教务处拿出来的那张东西——是温雨的准考证。叶初秋后来走近了才看清的。他攥着那张准考证，照片上的温雨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脸还是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梨涡。那是去年秋天照的，那时候她还没有生病。

　　冷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准考证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照片。阳光照在那张过塑的卡片上，把温雨的笑容映出一层反光。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面停了一下，指尖落在她嘴角的位置，又收了回来。

　　叶初秋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转头看她，但她看见他的眼睛是湿的，睫毛上面挂着一层很薄的水光，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挂着。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去拨。

　　“她准备了那么久。”冷阳说。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堵了东西。

　　叶初秋不知道说什么。她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准考证上的照片。温雨的笑容在卡片上安安静静的，好像那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后来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笑着，等着下课的铃声，等着放学，等着高考之后的那场远行。

　　叶初秋把手伸过去放在冷阳的手腕上。他的手是凉的，骨骼凸出，血管在手背上绷成浅蓝色的线。他把准考证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然后把脸埋进了另一只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没有声音的。

　　叶初秋没有动。她坐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手腕上，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上课铃的声响，叮铃铃的，跟平时没有任何分别。没有人知道这个台阶上坐着两个人，攥着一张不能去考场的准考证。

　　那天晚上叶初秋和沈清寒到了医院。温雨靠在床头看电视，冷阳坐在旁边削水果。温雨看见他俩进门的时候先笑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冷阳，又看了一眼叶初秋。她的目光在叶初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轻声开口：“冷阳是不是哭了。”

　　叶初秋没有回答。她走过去在床尾坐下，把书包放下来。冷阳还在削水果，削得很慢，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落，跟刀锋贴得很紧。他的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雨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白得发亮的光晕，她盯着那圈光看了一会儿。“那个傻子。”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情。

　　冷阳手里的刀没有停。他削完最后一个圈，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递到温雨手边。温雨接过去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

　　“办好了。”冷阳说。

　　“嗯。”温雨把苹果咽下去，“那你把我准考证收好。”

　　冷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准考证，放在床头柜上。温雨伸手拿过去看了一眼，用拇指擦了擦照片的表面，然后递还给冷阳。“收好。等我出院了要用。”

　　冷阳接过去。他把准考证放进钱包的夹层里，那个夹层平时放的是他自己的一寸照片，他把自己的照片抽出来，把温雨的准考证放了进去。拉链拉上之后他拍了拍钱包的皮面，塞回裤兜里。

　　那天晚上叶初秋和沈清寒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的光还是暖黄色的，跟以前一样。他们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