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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病房   温雨的 ...

  •   温雨的住院手续是三月八号上午办完的。三楼朝南的单人病房,窗户外头正对着那棵银杏树,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能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铺成暖黄色。温雨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一套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被护士重新扎了一下,低低地垂在肩膀旁边。她看着窗外的树,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冷阳说:"挺好的。"

      冷阳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住院部的押金单。他听了这句话没吭声,走过来把押金单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然后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了。

      温雨妈妈把那条蓝围巾带来了。她从包里掏出来的时候围巾被叠得整整齐齐,褪色的蓝面上还留着洗过太多次之后微微发硬的触感。她把它挂在床头的钩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挂着好看。"她说。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没有再说不能挂东西的话。她量完体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出门的时候把门带得轻了一些。

      冷阳当天就回了趟学校办休学。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书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翻旧了的英语单词书。他把书包放在陪护椅旁边,拉开拉链把单词书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拉链拉上了。温雨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没有说话。等他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她才开口:"你真休学了?"

      "嗯。"

      "你妈同意吗?"

      冷阳把书包放到床底下。"我爸同意的。"

      温雨没有再问。她看着冷阳坐回那把椅子上,把单词书翻开摊在膝盖上,但他没有在背单词。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那些字母没有进到眼睛里。温雨知道他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像在做什么事。她没有拆穿,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棵银杏树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晃动。

      叶初秋和沈清寒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周一到周五上课,放学之后坐四十分钟公交来医院,待到晚自习开始前再赶回去。周末全天泡在病房里。四个人又凑在一起了,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原来那张课桌变成了病床,原来的教室走廊变成了医院走廊,但人还是那四个人,坐的位置也还是差不多的方位——冷阳在温雨左手边,叶初秋在床尾,沈清寒靠窗站着或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日子忽然就有了新的节奏。早上出门之前叶初秋会看一眼手机,冷阳有时候会在群里发一句"今天精神不错"或者"早上喝了半碗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发。没有消息的时候叶初秋在路上会走得更快一些,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先看一眼温雨的脸色,然后才开口说话。

      温雨大多数时候精神还行。她躺在床上不能下地,但能坐起来靠着枕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到床头的架子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看着叶初秋推门进来的第一反应总是笑,然后说一句"今天怎么又来了,不用上课啊"。

      叶初秋把书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走过去坐在床边。"周六。"

      "哦,我忘了。"温雨说,"住院住得日子都过糊涂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得病房里亮堂堂的。叶初秋把水果刀和苹果从包里掏出来,坐在床尾削皮。温雨靠在床头看冷阳的手机,屏幕上有冷阳下载好的一部电影,两个人挤在一起看。冷阳把手机举着凑到温雨面前,温雨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演员我认识。"

      冷阳说:"你认识个屁。"温雨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叶初秋削着苹果,手里的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没有断。她听见温雨的笑声从床头那边传过来,短促的,带着一点中气不足的尾音。那个声音比以前薄了一些,像一张纸被对折了两次之后的声音。但她还在笑。

      苹果削好了。叶初秋把它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端到床头柜上。温雨看了一眼说:"你切得还是这么整齐。"叶初秋说:"不然呢。"温雨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

      "甜就多吃点。"

      "你喂我。"温雨说。

      叶初秋看了她一眼,插了一块苹果递过去。温雨就着她的手吃了第二块,嚼完咽下去之后看着她说:"你们三个别耽误学习,不然我好了以后要嘲笑你们的。"

      叶初秋的手停了一下,盘子里的苹果块在牙签尖上微微晃着。她没有抬头,声音低下去:"你好了再说。"

      温雨伸手够了一下她的袖子,手指攥住了一小截布料。"我又没死你脸拉那么长干什么。"

      叶初秋的鼻尖酸了。她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一滴落在她攥着牙签的手背上,温热的,砸下去的时候有点痒。她没有去擦。温雨的手指从她的袖子移到她的手背上,把她手背上的那滴泪抹掉了,动作很轻,像在擦一片落下来的灰。

      "别哭。"温雨说,"我还没死呢。"

      叶初秋抬起头。她的眼圈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但牙签还捏在手里。温雨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薄薄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特别白。"你这副表情等我好了得做成表情包。"

      叶初秋把剩下的苹果块喂到她嘴边。"吃你的。"

      温雨张嘴接了。

      冷阳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看着温雨把苹果咽下去之后才重新解锁。叶初秋没有再抬头,她拿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泪渍,把盘子端回床尾的小桌上。

      那天下午冷阳给温雨梳头。温雨的头发躺得有些乱了,后脑勺那一块因为压着枕头已经起了小毛糙。冷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把塑料梳子,灰色的,齿很密,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他站起来走到温雨身后,把她脑后的头发分成两缕,开始从发尾往上梳。

      叶初秋坐在床尾看着。冷阳的动作很慢,每一缕头发都要梳好几遍才从发尾走到发根,像在拆一件极精细的东西。温雨没有说话,微微侧着头配合他的手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冷阳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温雨的发丝之间慢慢地移动,偶尔停一下把打结的地方挑开,然后继续往下走。温雨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叶初秋没有打扰他们。她把目光转向窗外那棵银杏树。风从枝桠之间穿过去,没有叶子的树枝在风中轻轻颤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温雨头发还很长的时候,冷阳有一次在课间偷偷把温雨的发绳抽走了,温雨的头发散下来盖了满脸。她追着冷阳从教室前门追到后门,打了他三下,冷阳边跑边笑,最后把发绳还给她的时候被她在后背上拍了一掌。那时候的阳光跟现在一样好,温雨的脸是红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天冷阳会站在温雨身后给她梳头。梳得这么慢,这么认真,像要把那些年的笑声一根一根都梳回她头发里去。

      晚上叶初秋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温雨吃过晚饭之后又睡了一觉,冷阳坐在旁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灰照得清清楚楚。叶初秋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再来。"温雨没有醒,冷阳抬了一下手算是送。叶初秋关上门的时候声音很轻。

      她走到走廊尽头等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没来,她转身看了一眼走廊。沈清寒坐在走廊中间那把长椅上,手搭在膝盖上,面前没有人,他也没有在看手机。他就坐在那儿,像一尊安安静静的雕像。叶初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没走?"她问。

      "嗯。"沈清寒说。

      "你坐这儿干嘛?"

      沈清寒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叶初秋靠着椅背。走廊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地面照得反光。拐角那边偶尔有护士走过去,脚步声在地砖上被拉得很长。温雨病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那是床头灯开着的颜色。冷阳应该还在里面陪着她。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沈清寒忽然说。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飘着没有沉下去。

      叶初秋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是硬的,隔着校服能感觉到骨头。过了一秒,他放松了一点,肩膀的线条往下塌了半寸。

      "你在这里就是做了。"叶初秋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走廊尽头那扇门里睡着的人。

      沈清寒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顶的白灯照着他们,把两个人的影子从椅子底下伸出去,在米黄色的地砖上叠在一起。那扇门缝里的暖光一直亮着,没有关。病房里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声响,像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叶初秋听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她没有真的睡着,但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沈清寒的呼吸就在她脑袋旁边,平稳的,有规律的,像某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在走廊上坐了很久。电梯来了又走了,她没有站起来。沈清寒也没有动。两个人在那张长椅上坐着,守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出暖光的门。那道光像一个小小的、正在呼吸的东西,在白色的走廊里撑开一小片柔软的暖色。

      叶初秋闭着眼睛想,这就是他们能做的一切了。守着一扇门,坐在一条走廊上,让那盏灯不要灭。把日子一天一天地守过去,把春天守到那棵银杏树的枝桠上长出第一片绿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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