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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病 ...

  •   病房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另一半垂着,挡住午后最烈的光,只让一束斜斜的暖色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边那只输液架投下的细长影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桂花香——不知道是谁放在窗台上的香薰,玻璃瓶里插着三支干枯的桂枝,花已经谢了,但香气还在,味道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

      叶初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黑色的折叠椅,比病房的陪护椅矮了一些,坐上去刚好可以把胳膊肘搁在床沿上。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坐得腰背发僵,带着一点酸痛,但不想换姿势,因为换姿势会吵到他。

      沈清寒躺在床上。他的脸在这五年里瘦了一大圈,颧骨的弧度变得明显,眼窝微微陷下去,但睫毛还是很长,睡着的时候在下眼睑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那道阴影随着窗外偶尔掠过的云絮或鸟影时深时浅。他的嘴唇没有血色,有点干,她听护士的每隔两小时会用棉签蘸水给他润一下。他不能自己喝水,不能自己翻身,不能睁开眼睛说“叶初秋你别哭了”。他只能躺在这里,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的起伏隔着薄薄的蓝白条纹被单隐约可见。

      被单下面,从膝盖往下的部分是空的。被子塌下去,折成一个空洞的三角形。叶初秋已经学会不看那里了。她花了五年的时间学会不看那里。但有时候目光还是会滑过去,然后她就得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鼻梁上那道细小的疤。

      那道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叶初秋记得它是怎么来的。那年秋天,她的毽子挂在梧桐树上了,沈清寒爬上去够,树皮刮了他一下。他下来的时候膝盖也在流血,但鼻梁上那一道是最先被发现的。温雨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冷阳在旁边说“沈清寒你破相了”,沈清寒把创可贴按在鼻梁上说“没事”,然后转头把毽子递给她。叶初秋接过毽子的时候,看见他膝盖上那块血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幼儿园的地上,颜色很深。

      “你腿流血了!”她喊。

      沈清寒低头看了看,又把头抬起来,脸有点红。“我不疼。”他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时候五岁,已经会装不疼了。

      叶初秋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叠着的那道旧疤。是两年前留下的,她妈发现后觉得几乎昏过去。疤的颜色已经淡了,从深红褪成浅粉,又褪成接近于肤色的白。她今天出门少特意特意穿了长袖衬衫,把袖口扣到最上面的一颗,她不想他突然醒来让他看见。

      她从包里拿出那叠信纸,米白色的,纸张厚重,边角印着极淡的暗纹。这是她在医院门口的文具店里买的,挑了很久。她想要一种能配得上这封信的纸——温雨的那封信是住院部前台给的A4打印纸,边角被护士站的水杯压过,有圆形的浅痕。温雨那时候手抖得写不好字,一笔一划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但她还是写完了,歪歪扭扭地写完了。

      “初秋、冷阳、沈清寒,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们替我好好活着……”

      叶初秋把温雨的信从包里抽出来看了看,有放了回去。她把这封信夹在新信纸的第二页下面,像夹一片书签。

      她展开第一张信纸。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细碎而恒定。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脆,然后又是长久的安静。沈清寒的呼吸声是她最熟悉的声音,从幼儿园午睡时头挨着头的小床,到高中课间趴在桌上补觉时相邻的两个胳膊肘,再到后来医院里无数次陪护的夜晚——她听过太多次了,在清醒时,在睡梦中,在他每一次翻身说梦话的时候。她知道他的呼吸节奏,快的时候是在做噩梦,慢的时候是睡得沉,偶尔突然停一拍,像被什么东西噎住。

      今天的呼吸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是慢的,平稳的,没有停顿。他在做一个安静的梦。叶初秋低头看着信纸的空白处,笔尖悬在上面,墨水还没有落下去。

      窗外起风了,外面树上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一片,两片,三片……

      叶初秋盯着这些落下的叶子看了很久,她想起高一那个秋天。他们四个人放学后走那条种满梧桐的路回家,她在前面踢石子,沈清寒走在后面。她回头的时候,看见他正弯腰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他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趁她不注意塞进了她敞开的书包侧袋里。她那时候假装没看见,但晚上回家翻书包找作业的时候那片叶子掉出来,安静地躺在台灯下面。她把叶子夹进日记本。后来温雨发现了,追着她问“你夹片破叶子干嘛”,她支吾着说“好看呗”。

      温雨没说破,温雨什么都看得明白,只是不说而已。温雨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是会在她半夜打电话说“我觉得沈清寒好像喜欢我”时憋着笑说“你才知道啊”的人,是会在她病床边把最后一口奶茶让给她自己的人。

      温雨走的那天,叶初秋没赶上。

      她当时还躺在急诊外科的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肋骨裂了两根。车祸那天的记忆是碎片——货车的喇叭声,玻璃破掉的声音,沈清寒的身体压上来时的重量,然后是黑暗。她醒来的时候,温雨已经走了十七个小时了,冷阳在殡仪馆的长椅上坐着,手机攥着蓝围巾。叶初秋坐着轮椅被推过去,冷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圈是黑的,嘴唇是干裂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他说:“她说她冷。”

      就这一句。

      然后冷阳就不说话了。温雨走后的第三天他也走了,在那个湖边。那个他第一次约温雨出去、用野花摆了个心形被温雨笑“土死了”的湖边。他把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岸上,蓝围巾系在手腕上,走进了水里。

      叶初秋后来去过那个湖。湖水很静,映着天上的云,像一面倒扣的镜子。她坐在冷阳摆鞋的那块石头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她也想不明白,一个那么怕冷的人,为什么要走进那么凉的水里。后来她想通了——是他不怕了。温雨走了以后,他什么都不怕了。

      就像沈清寒也不怕了一样。车祸发生的那一秒,他转身用后背挡住冲击的那一秒,他想的一定不是“我会死”,而是“她不能死”。他从来没这么勇敢过,他连表白都不敢的人,在死神面前忽然不胆小了。

      笔尖落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叶初秋把笔提起来,那个小圆点在灯光下慢慢晕染,边缘不那么清晰了。

      “沈清寒:”她写下这三个字。手不太稳,“寒”字的最后一点顿得重了些,在纸面上留下一个轻微的小坑。

      她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初中的时候她问过温雨:“你说沈清寒睡着了到底在皱什么眉?”温雨说:“大概在梦里还想着给你抄作业吧。”温雨每次都每次都能逗她笑。

      叶初秋的笔又动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或者……永远都不会看到。但我还是要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信纸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她停下来,把纸按平。沈清寒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看他——但他没有醒。

      叶初秋把目光收回来。窗台上那片梧桐叶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叶背朝上。

      她重新落笔,写今天的日期。2026年9月5日。

      她知道沈清寒喜欢她,温雨后来问她:“你为什么不说?”

      叶初秋想了想:“我在等他啊,我说了就没意思了。”

      她等了十九年,从五岁等到二十四岁。等到他躺在病床上两条腿都没了,还在昏睡。她还是没等到他那句“我喜欢你”。

      但没关系,她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写。

      “今天是你昏迷的第五年。我坐在你床边,护士刚给你换完点滴,你的手很凉,我用掌心捂了很久也没捂热。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下。”

      她写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她忽然想起温雨最后给她发的那条消息。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温雨在ICU 里还清醒的时候,用手机敲了几个字给她:“初秋,我梦见洱海了,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你们替我去看看。”

      叶初秋那天没回,后来她再也没机会回了。

      她吸了一口气,鼻尖微微发酸,但忍住了。她把那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低头继续往下写。病房里输液管还在滴答,鸟还在叫,沈清寒的呼吸还在平稳地一起一伏。

      信纸翻过一页,叶初秋的笔尖在第二页的开头微微顿了一下。

      她继续写,一个字接一个字,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的尽头有光,有他,有那颗梧桐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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