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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诊断   救护车 ...

  •   救护车走了之后,叶初秋和沈清寒打车去了医院。

      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出租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叶初秋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三月的树还是秃的,行人都裹着厚外套走得很快,十字路口有人在等红灯,手里拎着菜篮子。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可她的耳朵里还留着温雨那句“别怕”,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空气里,她不敢呼吸,怕把它吹散了。

      到医院的时候冷阳已经等在急诊大厅了。他靠在墙边,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毛衣领子歪着。看见叶初秋和沈清寒进来,他直起身说了一句:“进去做检查了。”然后重新靠回墙上。他的声音是哑的,像一整夜没喝水。

      三个人守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头顶的灯管白得刺眼,地砖是米黄色的,上面有被推车轮子碾出来的黑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墙上的告示牌吹得微微晃动。

      叶初秋坐在冷阳旁边的椅子上。沈清寒站在对面窗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地面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

      叶初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带上沾了一点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她想伸手去擦,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冷阳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她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确定的事。叶初秋转头看他,冷阳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显得很薄,眼皮底下一圈青灰。他昨天晚上应该也没睡好,也许根本没睡。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雨爸妈是当天下午赶到的。温雨妈妈冲进来的时候包都来不及放,抓着护士站的台面问“我女儿在哪”。护士领她去了急诊室门口,她隔着玻璃看见里面躺着的人,身体沿着玻璃门滑下去,温雨爸爸在后面托住了她。两个人靠在一起,隔着那扇玻璃门看里面的人。温雨妈妈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用手捂着嘴,把所有的哭声都压在了手掌后面。

      叶初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温雨妈妈的头发白了好几根,混在黑发里面,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细细的光。叶初秋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检查做了三天。从三月五号到三月七号,温雨被推进不同科室做了心电图、心脏彩超、抽血、CT。叶初秋每天上午来,下午走,晚上又回来。冷阳几乎没有离开过。他就守在温雨的病房外面,饿了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个面包啃两口,困了靠着椅子眯一会儿。叶初秋有天下午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的校服袖口上有一小块污渍,暗褐色的,她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前一天温雨吐出来的东西沾上的。他还没来得及洗。

      温雨妈妈和爸爸轮流进去陪护,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温雨爸爸在走廊窗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边的垃圾桶顶上积了一小堆烟灰。他没有进去跟冷阳说话。冷阳也没有过去跟他说话。两个男人隔着一条走廊各自站着,中间的距离像一条不敢跨过去的河。

      三月七号下午,医生把所有家属叫进了办公室。温雨妈妈、温雨爸爸、冷阳、叶初秋、沈清寒。办公室里窗帘拉着,日光灯嗡嗡地响,桌面上摆着几页检查报告,边角被压平了。医生坐在对面,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推了推眼镜。

      “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医生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稿子。“心脏扩大非常严重,泵血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目前的情况是,药物只能延缓进展,不能逆转。唯一的希望是心脏移植,但配型需要等待,时间不确定。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安排住院,用药物维持她的生命体征,尽量把时间拖长。”

      温雨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抓住了温雨爸爸的胳膊,指节攥得发白。然后整个人慢慢地往下滑,像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了。温雨爸爸抱住她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嘴张开了却没有发出声音。

      叶初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在墙上,墙面的冰凉隔着一层校服透进来,冷得她一激灵。她的腿是软的,像站了一整天之后突然失去支撑的那种软。沈清寒伸手撑住了她的胳膊,手很稳,但叶初秋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抖,很轻微,像弦被拨动之后余下的震颤。他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冷阳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室最外面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医生说完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温雨妈妈压抑的喘息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风穿过很窄的缝隙。

      然后冷阳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叶初秋追了出去。她看见冷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前。那扇门是深灰色的,把手生锈了,上面的红色标识褪了一半颜色。冷阳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自己关上了,咔嗒一声,跟刚才一模一样。

      叶初秋站在那扇门前。她的手抬起来放在了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进来。她没有推。她站在那儿,听见门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那种安静比哭声更让人害怕。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转身往回走。沈清寒站在走廊拐角等着她,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叶初秋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很晚。温雨已经被转进了心内科病房,温雨妈妈陪着进去了。冷阳一直没有出现。消防通道那扇门关着,没有人去敲。

      第二天早上叶初秋和沈清寒到医院的时候,冷阳已经在温雨病房里了。

      他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背挺得很直,手握着温雨的手。温雨还在睡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点,嘴唇不再是紫色的了,但还是很白。冷阳的眼睛是肿的,眼白发红,眼皮底下有明显的浮肿。但他看见叶初秋进来的时候点了点头,表情是平的。

      叶初秋在床尾站住。她看着冷阳握着温雨的那只手。他的手比温雨的大一圈,手指微微弯着,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雨的手指搭在他虎口上,指甲盖还是白的,没有什么血色。

      叶初秋没有问冷阳昨天晚上在哪里过的。她也不需要问。那扇消防通道的门今天早上打开了,冷阳走出来了,他洗了脸,把头发用水洗过了,还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他把所有能收拾的都收拾好了才回来。

      “医生说今天开始办住院。”冷阳说。他的声音哑着,“她说想住三楼朝南的房间。”

      “三楼朝南。”叶初秋重复了一遍。

      “嗯。她说能看见外面那棵银杏树。”

      叶初秋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楼下确实有一棵银杏树,等夏天来了它会变绿,秋天来了它会变黄。温雨想要住在这里,想看着那棵树的叶子从光秃秃变成满树金黄。

      叶初秋站在窗边没有动。她没有转头,声音很轻:“她会看到的。”

      冷阳没有说话。他握着温雨的手,把她的手指拢得更稳了一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病房的白床单上,落在温雨苍白的脸上,落在冷阳攥紧的拳头上。叶初秋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树枝,看上面有没有春天的芽冒出来。

      还没有。那些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但她觉得快了。春天快来了。温雨会看到那棵树发芽的,她会看到叶子一片一片从枝头钻出来,会看到夏天浓密的绿荫,会看到秋天落叶铺满地面。叶初秋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看了很久,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快了”。

      她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可能是说给温雨,可能是说给冷阳,可能是说给自己。但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只要说得够多,春天就会来得更快一些。窗外有鸟从树枝之间飞过去,翅膀带起一阵细小的风。枝头微微晃动了一下。

      叶初秋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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