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15、最后一次完整合照 跨年夜

　　跨年夜的四个人最后是在冷阳家客厅的沙发上睡过去的。冷阳爸妈回老家了，房子空着，四个人溜进来的时候谁也没开灯，摸黑从冰箱里翻出两罐啤酒。温雨说“就两罐四个人怎么分”，冷阳从电视柜底下又摸出两罐。叶初秋看着他：“你藏这儿多久了？”冷阳说：“上个月藏的。”

　　温雨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四罐啤酒在茶几上排成一排。叶初秋拿了一罐，拉环拉开的时候噗嗤一声响，沈清寒看了她一眼。她说：“看什么。”

　　他说：“你以前不喝酒。”

　　叶初秋把罐子举起来喝了一口，被气泡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跨年嘛，”她说，“破例。”

　　四罐啤酒喝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温雨靠在冷阳肩膀上困得睁不开眼，冷阳坐得僵直一动不敢动。叶初秋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沈清寒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白线。

　　叶初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灰色的，毛茸茸的，不是她带过来的东西。冷阳和温雨窝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温雨枕着冷阳的腿，冷阳头歪在沙发靠背上，两个人的姿势看着极其别扭又极其安稳。沈清寒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靠着沙发扶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了但没合上的书。

　　叶初秋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沈清寒听见动静转过头。

　　“几点了？”她嗓子哑着。

　　“快六点了。”沈清寒说。

　　“你这么早醒？”

　　“没睡。”

　　叶初秋愣了一下。她看着他，沈清寒的眼睛下面有点青，但精神还行，手里拿着那本书。

　　“你一夜没睡？”

　　沈清寒把书合上了。“不困。”

　　叶初秋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想问为什么，但她大概知道答案。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她睡在沙发上，昨晚有几次她翻身的动静应该吵到了他，毯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她没继续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冷阳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屏幕：“才六点？再睡会儿……”

　　“日出，”温雨从他腿上抬起头，“说好了看日出的。”

　　冷阳睁开一只眼：“我说的是新年日出，不是六点日出。”

　　温雨已经站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竖着，脸上还有沙发靠垫压出来的红印子。她伸手去拽冷阳：“走了走了，晚了就没了。”

　　四个人从冷阳家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冬天天亮得晚，六点半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叶初秋的羽绒服帽子忘了扣，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沈清寒走在她左边，调整了一下步伐，刚好挡在风口的方向。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叶初秋没注意到他的侧影偏了一下就不会发现。她看见了，把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又往他那边靠了半步。

　　公园的湖边是最佳观日点。四个人到的时候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树影在雾气里像水墨画里晕开的轮廓。空气是冷的，吸进去的时候鼻子里像灌了两口冰水。冷阳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湖面试了好几个角度，最后找了一块稍微高一点的大石头站上去。

　　“过来过来，拍张合照。”

　　温雨先站过去了，靠在一块栏杆上。冷阳从石头上探出身子调整构图：“温雨你往左一点——对——叶初秋你那个表情再随便一点——你那个叫鬼脸不叫随便——”

　　叶初秋做了个鬼脸，把奶茶举到脸旁边遮住半边。她手里的奶茶是刚从湖边那家开得很早的早餐店买的，热乎的，纸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冷阳喊“三二一”，快门咔嚓的时候叶初秋保持着鬼脸的姿势，温雨靠在冷阳肩上笑着，沈清寒站在叶初秋旁边。

　　他侧着头。镜头没有对准他。他侧着头在看叶初秋，目光落在她举着奶茶的那只手上，或者落在她被奶茶热气熏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上。快门按下的一瞬间，他的脸是侧着的，只拍到了半张轮廓，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好了！”冷阳从石头上跳下来，翻看照片，“这张可以。”

　　温雨凑过去看：“我眼睛是不是闭了？”

　　“没闭，笑得挺好。”

　　“叶初秋你那个鬼脸丑死了。”

　　“丑怎么了，我乐意。”叶初秋凑过去也看。照片里温雨笑得眼睛弯弯的，冷阳举着手机眉头微挑，她自己在旁边把嘴歪着做了个怪表情，沈清寒在照片最右边，侧着身子看着她，镜头只拍到了他的左脸。他的手微微抬着，像在挡什么，又像刚要伸出去。

　　叶初秋看着照片里沈清寒的侧脸，目光停了一下。冷阳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完美，今年第一张合照。”

　　温雨靠回栏杆上，看着湖面上开始泛红的天际线。“今年一定是个好年。”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像这句话是她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一样。

　　冷阳站到她旁边搂了一下她的肩：“当然是。”

　　叶初秋站在他们后面一步的位置，看着那两个人被晨光照亮的背影。温雨的头发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金粉色，冷阳的手搭在她肩上，松松的，像怕把她按疼了。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半截身子。

　　沈清寒站在她旁边。他没说话，目光也落在湖面上。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湖面染成浅金的颜色。叶初秋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

　　“沈清寒，”她说，“新年快乐。”

　　沈清寒没转头。他看着她左前方那个方向，但叶初秋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新年快乐。”他说。

　　那天从公园回家的路上，叶初秋走在沈清寒左边。沿湖那条路风很大，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风。沈清寒走在她左边，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她那边侧了一点，把风口挡住了大半。叶初秋手里的奶茶已经喝完了，空纸杯攥在手里。她低着头走路，偶尔踩一下路面上的落叶。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叶初秋忽然停下来。她把冷阳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传到了自己手机上，盯着屏幕上沈清寒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她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冷阳和温雨，两个人的背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温雨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冷阳伸手帮她按住。

　　“沈清寒。”她喊。

　　沈清寒停步回头。

　　“这张照片我要洗出来，”叶初秋举着手机给他看，“你侧着脸，我都没拍到你正脸。”

　　沈清寒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她。“你那个表情也不怎么样。”

　　“我那是故意的。”

　　他没接话。叶初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你侧脸还行。”

　　沈清寒站在原地，耳根在晨光里红了一下。叶初秋看见了他那一下红，转回头往前走，嘴角翘着，没让他看见。冷阳在前面喊：“你们俩磨蹭什么呢？”

　　叶初秋快跑了几步追上去，沈清寒跟在后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叶初秋的头发，她没去理。

　　那张照片后来被叶初秋打印出来。四寸大小，了一层塑封，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她把照片放在钱包里，夹在一张旧学生证的后面。每次打开钱包拿零钱的时候都能看见。照片里温雨笑得眼睛弯弯的，冷阳眉梢扬着，她自己歪着嘴做了个鬼脸，沈清寒侧着身看着她，镜头只拍到了他的左脸和他的睫毛。

　　她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会想，那天早上的晨光特别好。温雨说“今年一定是个好年”的时候，声音是笑着的。

　　那之后她再也没跟四个人一起拍过合照。

　　那张照片后来被她多洗了一张寄给了温雨妈妈。温雨妈妈收到之后给叶初秋打了个电话，声音是哑的。“谢谢你啊初秋，她——她很高兴。”叶初秋在电话这边握着手机，蹲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次她去探望温雨，在医院病房里看见了那张照片。温雨的病床床头贴着一小块透明胶，照片就粘在那儿。温雨侧躺在床上看着那张照片，叶初秋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转过头笑了一下。“你看，”温雨指了指床头，“我把我们那张贴这儿了。”

　　照片的边角被胶带压着，中间被窗外的光照得微微发亮。照片里四个人的脸被晨光映着，像永远不会褪色一样。

　　叶初秋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点了点头。

　　温雨还在笑：“那天早上真好看。”

　　叶初秋说：“嗯。”

　　她没说别的。她坐到床边，把温雨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温雨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像一碰就会碎。叶初秋把被子掖好，拍了拍。“你好好睡，我明天再来看你。”

　　温雨点了点头。她侧过身，脸朝着床头那张照片，慢慢闭上了眼睛。叶初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她呼吸慢慢均匀下来，才起身离开。

　　那张照片一直贴在病床床头。直到温雨走的那天。后来温雨妈妈收拾遗物的时候把它摘下来，装在信封里还给叶初秋。叶初秋打开信封，看见那张照片边角被胶带粘过的地方有一点点泛黄，塑封膜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温雨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字。

　　“新年快乐。你们要好好的。”

　　叶初秋看着那行字，把照片重新放回钱包里，夹在原来的位置。那张旧学生证旁边又多了一张照片。

　　后来每次打开钱包她都能看见他们。温雨在笑，冷阳在挑眉，她自己歪着嘴做鬼脸，沈清寒侧着身，看着她的方向。那个早晨的阳光永远停在那里了。温雨说“今年一定是个好年”的声音被风吹散在湖面上，落进水里，沉到很深的地方。

　　但那句话还在。在她钱包里，在温雨病床的床头，在四个人站在晨光里的那个瞬间。

　　在所有“以后”还没有来得及变成“来不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