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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反常 寒假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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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最后一天晚上叶初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里有人在说“明天开学了作业还没写完”,她往下划了两下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闷响,隔着窗户传进来像被捂住了嘴。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后面缩。
她翻了个身。她告诉自己没事,就是开学前焦虑。高三下学期了谁不焦虑。
第二天进教学楼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温雨。
温雨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校服拉链头,正在跟冷阳说话。她侧对着叶初秋,太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叶初秋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脖子。太细了,细到能看见皮肤底下的筋,像一根被拉长了的弦。她转过来看见叶初秋的时候笑了一下,嘴唇上的口红颜色比平时深,像是刻意涂厚了一层。
“早。”温雨说。
叶初秋走过去,上下看了她一眼。“你瘦了。”
“寒假吃不下饭。”温雨挽住她的胳膊,“走吧,第一节班主任的课,迟到了要挨骂。”
叶初秋被她挽着往教学楼里走,温雨的胳膊搭在她手臂上,重量比寒假前轻了太多。叶初秋没有抽开手,她把步子放慢了,让温雨挽得更稳一些。
开学第一周温雨请了两次假。
第一次是周三,说是胃不舒服。叶初秋早上到教室看见温雨的座位空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还停在昨天翻到的那一页,笔搁在书缝中间。叶初秋走过去把那支笔拿起来重新夹好,把书合上了。冷阳在第二节课间的时候看那个空座位,看了大概三秒,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做题。但叶初秋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乱。
周五温雨又没来。这次说是低烧。叶初秋中午给温雨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怎么样了,温雨回了三个字:“好多了。”然后又跟了一条:“下午就来。”叶初秋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想说“不舒服就多休息一天”,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温雨会来的。
下午温雨果然来了。她进来的时候叶初秋正在抄历史笔记,听见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回头。温雨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她朝叶初秋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的脸比前两天又白了一度,嘴唇上的口红还是涂得很厚。
叶初秋转回头继续抄笔记,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停住了。她把笔帽扣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
体育课是在开学第二周的周四下午。三月初的阳光晒在人身上已经开始有了暖意,操场边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上划出细密的线条。全班被体育老师拉去测八百米和一千米,叶初秋跑完八百米之后喘了好一阵才平复,她靠着操场边的栏杆喝水,然后看见温雨坐在远处那棵梧桐树底下的长椅上。
温雨没有换运动服。她还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一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些碎碎的光斑。她看着操场上的同学在跑,表情很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冷阳刚跑完一千米,额头上全是汗,他先去了一趟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水。
他走到温雨面前蹲下来。叶初秋的角度能看到温雨的侧脸,冷阳把水递过去的时候温雨伸手接,她的手指碰到了瓶身,然后叶初秋看见那瓶水晃了一下——温雨的手在抖。轻微的,不太明显的,但瓶身晃了那么一下,冷阳的手指随即收紧了,把瓶子的下半截也握住了。他的手在瓶子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缓缓松开。
温雨把水瓶握稳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渴死了。”她说。
冷阳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两个人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操场远处。叶初秋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往温雨那边偏了一点,像一棵树在风里朝另一棵树歪过去。温雨没有动,但她抱着膝盖的手指在瓶身上慢慢摩挲着。
那天放学叶初秋等温雨收拾书包。冷阳先走了,跟温雨说:“楼下等你。”温雨说:“马上来。”但她收拾得极慢,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放,拉链拉上了又拉开检查有没有漏东西。
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叶初秋站起来走过去,在温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了。“你跟我说实话。”她没有铺垫。
温雨把书包拉链拉上了,手停在拉链头上。“什么实话。”
“你的身体。”叶初秋看着她,“我寒假喊你去医院,你没去,后来你去复查了对不对。”
温雨的手还搭在拉链头上。窗外传来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散场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从远处飘过来又飘远。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地踩着楼梯下去了,然后安静了。
温雨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开学前我去了医院。医生让我住院,我说我想撑到高考完。他说可以,但要定期复查。”她转过来看着叶初秋,“初秋,这件事你别告诉冷阳。他知道了肯定不让我来学校了。”
叶初秋的手攥紧了校服裤子。“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温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薄薄的,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我想跟你们一起把高中过完。”
叶初秋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那儿,看着温雨把书包背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才站稳。那个动作很小,温雨做得很快,但叶初秋看见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冷阳站在楼下花坛旁边等着,手里拎着书包。温雨走过去的时候冷阳把她那个书包接过来挂在另一只肩膀上,两只肩膀一边一个,书包把他整个人拉成了一个歪歪的弧度。温雨说“我自己背”,冷阳没给。“你背不动。”他说。温雨踢了他一脚,他没躲。叶初秋走在他们后面,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走在一起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她抬头看了看天,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那几天之后叶初秋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温雨坐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手腕翻过来捏自己的小臂,像在测脉搏。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把额头靠在桌面上,只靠那么两三秒就又抬起来,假装在低头看书。她喝水的次数变多了,保温杯放在桌角,每隔一段时间就拿起来抿一口,嘴唇只是碰一下杯沿又放下。冷阳的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更大的,茶色的液体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温雨桌上,泡着红枣和枸杞。温雨从来没有问过那是什么,她只是每天早上来了就打开杯子喝一口,然后开始早读。
叶初秋有时候在课堂上回头,看见温雨低着头在笔记上写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要用很大的力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叶初秋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很瘦,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像河流地图上细小的支流。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以前的日子太满了,满到她们甚至没有时间去认真看对方一眼。那些年的笑声、纸条、课间十分钟的闲聊,把所有的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她以为日子会那样一直满下去。现在她知道了,原来那些缝隙里藏着别的东西,一直就在那儿,只是她们选择不看。
开学两周之后的一个傍晚,叶初秋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操场上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温雨还没有从教室出来,冷阳在楼下等着。叶初秋转身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温雨正从教室门口出来,低着头在拉书包拉链。
她朝叶初秋走过去。“还不走?”
“等你。”叶初秋说。
温雨走到她身边,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温雨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她的手按了一下走廊的墙壁。只有一下,然后她恢复速度继续往前走。叶初秋没有转头看她。她不想让温雨看见她看见了。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可她必须假装。因为温雨要撑到高考,因为冷阳在楼下等着,因为所有人都咬着牙在把日子往前推。她能做的只有并肩走在她旁边,不说话,不转头,不让她发现自己看到了她按墙的那只手。
出了教学楼的时候冷阳站在路灯底下。他看见两个人出来,迎了两步,自然而然地走在温雨左边。叶初秋走在温雨右边。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成三条,又叠在一起。
叶初秋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四个人一起走在这条路上,温雨戴着蓝围巾,冷阳蹲在地上系鞋带,沈清寒走在后面,她走在前面踢石子。那时候她以为路会一直这么长,他们四个人会一直这么走下去。现在她知道了,路是有尽头的。只是她不知道尽头在哪里,有多远,温雨会不会在半路上走不动了。
她加快了半步,把自己的影子往前推了一点,走在温雨前面半个身位。风从那边的路口灌过来,她侧了一下身体,把风口挡住了。
温雨好像没有注意到。她正在跟冷阳说今天数学课的一道题,冷阳在听,偶尔回一句。她的声音还是以前那样,带着一点笑意,尾音上扬,像在说一件跟她自己无关的事。
叶初秋听着那道声音走了一路,没有插话。她只是挡着风,把那些话一句一句收进耳朵里。风从她肩膀后面绕过去,擦着她的校服边缘吹远了。温雨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轻轻的,稳稳的,像一根随时可能断但还没有断的线,在空气里拉得很长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