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12、高二.暑假 高二暑

　　高二暑假最后一天，四个人骑车去了郊外的水库。

　　那天热。八月底的太阳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发力，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沙沙响。冷阳提前一天约好的，在群里喊“暑假最后一天了必须出去玩不然亏了”，温雨回“哪”，他说“水库，我踩过点了”。叶初秋本来想睡懒觉，但沈清寒早上七点半给她发了条消息：“八点出发。”她回了个“哦”，然后爬起来刷牙。

　　沈清寒在楼下等她。他骑了一辆深蓝色的自行车，后座加了个坐垫，看着是新的，黑色的海绵，绑得整整齐齐。叶初秋下楼看见那个坐垫，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自行车上周坏了还没修，沈清寒拍了一下后座：“上来。”

　　她没问，坐了上去。坐垫很软，比沈清寒之前那个光秃秃的铁架子舒服多了。她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他腰两侧的衣服，松松的，指节没用力。

　　“走。”沈清寒蹬了一下脚踏。

　　温雨和冷阳在前面。冷阳骑得飞快，温雨坐在后面，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起来。冷阳回头喊了一句：“你们快点！”

　　被温雨拍了一下后背：“看路。”

　　叶初秋在后座上腿晃来晃去，晃着晃着开始唱歌。她唱歌跑调，从幼儿园跑到现在，一直没有好转。今天唱的是广播里放的某首歌，调子被她跑得七拐八拐，但唱得很高兴。

　　冷阳在前面大喊：“叶初秋你比鸭子还难听！”

　　叶初秋歌声停了半拍，然后更响了。她边唱边捶沈清寒后背：“追他！”

　　沈清寒没说话。但他的脚踏猛蹬了几下，车速快起来。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叶初秋的头发吹到后面。她攥着他腰侧衣服的手指收紧了，感觉到沈清寒的背挺直了一点。

　　追到跟冷阳并排的时候，叶初秋伸手去扯冷阳的帽子。冷阳歪头躲了一下，车把晃了晃，温雨在后座尖叫起来。四个人在乡间小路上骑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差点撞在一起。沈清寒捏了一下刹车，停住了。冷阳也停了，四个人在路边笑成一团，笑得骑不动车，推着走了半里地。

　　水库到了。水是浅绿色的，周围一圈山包着，山顶的树映在水里，像另一重山长在了水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四个人把车靠在树底下，走到水边找了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来。

　　温雨从书包里掏出零食铺了一地。冷阳找了块石头当枕头躺下来，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叶初秋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吸了一口气。

　　“高三了。”温雨坐在草地上，拆了一包薯片，“以后不能这么玩了。”

　　冷阳把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叼着：“考完大学接着玩。”

　　“考完大学再说考完大学的事。”温雨说。

　　叶初秋把脚从水里抬起来又放下去，水花溅了几滴在裙子上。“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清寒坐在她旁边。他选的这个位置刚好把太阳挡住了——从她头顶斜照过来的光被他的影子截断，她整个人坐在他影子里，凉快了一小片。他手里攥着一瓶冰水，从车筐里拿过来的，攥了一路。瓶身上的水珠凝成一层白雾，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滴。他把冰水递给她。

　　叶初秋接过来的时候看见瓶身上贴着什么东西。是那种白色的小标签纸，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叶初秋。”字迹很端正，一个偏旁都没省，每个字都写得老老实实的，像小学生抄生字。

　　她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他。

　　“你提前写的？”

　　沈清寒把目光移开，投向水面。“怕拿混了。”

　　叶初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在舌尖上炸开一股凉意。她咽下去的时候瓶子被水珠弄得有点滑，她攥紧了一些，指腹压在那三个字上面。

　　“以后会怎么样呢？”她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在一起就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可能是高考要来了，可能是高三这两个字太沉了，可能是温雨说“以后不能这么玩了”的时候她心里空了一下。她说完之后没看沈清寒，继续喝了一口冰水。

　　沈清寒坐在她旁边，影子还是挡着太阳。过了很久，久到叶初秋差点以为他没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嗯。”

　　那瓶冰水她没喝完。剩下的被她带回车上，一路颠簸回了家。到家的时候水已经不冰了，瓶身温温的，标签纸被水泡得起皱，但“叶初秋”三个字还清清楚楚地趴在上面。她把瓶子放进冰箱，一直没舍得扔。

　　那三个字后来在冰箱里放了很久。标签纸卷了边，字迹被冷凝水晕开了边缘，但还看得出轮廓。她每次开冰箱看见它，就想起那个夏天，水库的水是浅绿色的，温雨坐在草地上拆薯片，冷阳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沈清寒的影子替她挡着太阳。

　　她想，“以后”是什么样都可以。只要他们在。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以后”会来得很突然。像水库上的风忽然转向，像冰水在太阳底下不知不觉化成常温。她以为日子会这样顺利下去，从高二铺到高三，从高三铺到大学，从大学铺到更远。

　　她以为“一直在一起”是一句可以实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