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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跨年夜.约定 高一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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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高二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了。冬天走了又来,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到满树浓荫,黄了又绿。四个人还是那条路放学,还是那四个影子叠在一起,和初一初二的时候一样,和小学的时候一样,和幼儿园的时候也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过,好像永远不会变。
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的暖气片呼哧呼哧地响,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叶初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又画了一颗心,画完觉得太明显了,用手掌抹掉了。
放学的时候冷阳凑过来:“今晚跨年,广场有烟花,去不去?”
温雨正在收拾书包:“我妈不让。”
“我们偷偷溜。”冷阳说,“去年你就说偷偷溜,结果你怂了。”
“谁怂了?”
“你怂了。”
“去就去。”
叶初秋在旁边笑。她转过去看沈清寒,他正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很慢,像在考虑什么事情。叶初秋敲了敲他桌面:“你呢?”
沈清寒拉好拉链站起来:“去。”
那天晚上四个人从家里溜出来,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碰头。叶初秋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茸茸的边,把脸裹在里面只露出鼻子眼睛。沈清寒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了。叶初秋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不冷,我穿得厚。”
沈清寒已经把围巾递到她面前了。没说话,就举着,等她拿。
叶初秋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围上了。这条围巾已经不是初三冬天那条了,新的,深灰色,比旧的短一点,但一样厚。她低头系了一个活结,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好把目光移开。
广场上人山人海。倒计时还有一个多小时,已经挤满了人,年轻的面孔在路灯和霓虹灯下晃来晃去,手里拿着荧光棒和充气锤子,有人头上戴着发光的小牛角。四个人被人流裹着往里走,叶初秋走在最前面开路,沈清寒紧跟在后面,隔了不到半步。
走了一半,人群忽然往中间涌了一下。叶初秋被人流挤得歪了一下,她感觉帽子被人碰了,回头的时候沈清寒已经弯腰了。她的帽子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沈清寒捡起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个灰印子。叶初秋伸手去接,沈清寒没递给她,直接帮她戴上了。
他比她高半个头,两只手绕过她耳边把帽子扣下来的时候,他的胳膊几乎是从背后圈过来的。叶初秋站在他臂弯里,被羽绒服和人群挤着,四周是嘈杂的笑声和音乐声,但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上方,很轻很短。
帽子戴好了。沈清寒的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叶初秋没回头,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发烫的耳朵。
广场上的大屏幕开始倒计时之前,人群里有人在喊“新年快乐”。冷阳忽然凑过来说:“趁现在许个愿,或者说个新年愿望。”
“今天又不是元旦。”温雨说。
“马上就是了。”
温雨想了想,抬头看天:“那我希望明年高考顺利。”
“还有一年呢。”冷阳说,“你急什么。”
“提前许。”
叶初秋被挤在人群里,仰头看天。夜空被广场的灯光照得发亮,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远处高层建筑的轮廓线在天际上割出一道黑边。她忽然喊了一声:“你们长大想干什么?”
冷阳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温雨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温雨踹了他一脚:“我要当老师!回母校教书!”
叶初秋笑起来:“我想当摄影师!去全世界拍照!”
三个人同时转过来看沈清寒。沈清寒站在叶初秋背后一步的位置,刚被人挤了一下又站稳了。广场的灯光在他脸上落着碎碎的光影,他看了叶初秋一眼,然后说:“我想当建筑师,以后给你们一人盖一栋房子。”
冷阳喊:“我要和温雨住隔壁!”
叶初秋喊:“我要住沈清寒隔壁!”
沈清寒低低说了句“好”。声音太轻了,被周围的声浪吞得干干净净,叶初秋只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到十。人群开始跟着倒数:“十——九——八——”
叶初秋伸手去拉温雨的手,温雨反手攥住了她。冷阳在温雨另一边,叶初秋感觉到温雨的另一只手也被攥住了。她的左手空着,垂在身侧。
“五——四——三——”
有人碰了碰她的左手手指。她没低头看。那只手找到了她的,五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是干燥的,有点凉,手指指节分明,握得不太紧,像随时准备松开。
“二——一——”
烟花炸开了。漫天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把整片夜空照得像开了花。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所有人都淹了进去。叶初秋站在那片光海里,左手被沈清寒握着,右手攥着温雨,她被夹在中间,像被什么暖的东西裹着。
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在千万人齐声欢呼的缝隙里,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屏住了呼吸就不会听见。
“我想一直和你在隔壁。”
叶初秋没转头。烟花的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感觉到那只手松开了一瞬,又握紧了一点。她没有回握,但她也没有松。她就让他握着,让那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烟花炸完之后还在空中飘着的碎光,悠悠地往下坠。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叶初秋对着镜子卸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翘着的,一直没有放下来。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之后又照了照镜子,嘴角还是翘的。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听见了。”
镜子没回她。
她又说了一遍:“你听见了。”
然后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毛巾里,闷声笑了很久。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记到烟花散了,记到广场上的人走空了,记到高中毕业各奔东西,记到医院里白色床单和消毒水的味道。她还是记得。在那个千万人同时欢呼的夜晚,在满天烟花炸开的轰鸣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落进她耳朵里。
她假装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从那天晚上一直听见现在。现在她坐在一间安静的病房里,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她把那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重新听了一遍,每个字都还在,每个字都沉甸甸地挂在那里,像那年烟花最后落下来的一颗碎光,飘了很久,终于落了地。
“我想一直和你在隔壁。”
她低下头继续写信。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在信里写:“我知道你说的那句话。我也听见了。”
然后她继续往下写。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在玻璃上,啪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