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10、运动会 高一下

　　高一下学期四月底开了春季运动会。

　　叶初秋报了女子八百米。温雨问她：“你怎么想的。”，

　　她说：“想跑就跑呗。”

　　其实是因为沈清寒上周在体育课上测一千米跑了全年级第三，回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的，冷阳在旁边说“沈清寒你特么练过吧”，他擦了把汗说“没有”。叶初秋坐在看台上看了全程，心里想着“跑得挺快”，嘴上说的是“还行吧。”

　　她报八百米的时候也没跟任何人说。报名表交上去之后体育委员在班上念名单，念到“女子八百米，叶初秋”的时候，沈清寒正在抄物理笔记。他笔停了一下，只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但叶初秋余光看见他停的那一拍。

　　运动会那天太阳很大。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初夏的意思，晒在操场塑胶跑道上蒸出热烘烘的味道。女子八百米是下午第二项，叶初秋检录的时候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看台上，里面穿了件白色的短袖。沈清寒坐在看台第三排，外套被她扔过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他膝盖上。他把外套叠了一下放在旁边，没说话。

　　发令枪响了。

　　叶初秋冲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跑得还行。第一圈跟着大部队，第二圈开始有人掉速，她排在中间，呼吸还能稳住。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腿开始不听使唤了，像两根面条灌了铅，每一步都在往下沉。跑道边有人在喊加油，她听不太清楚是谁的声音，耳朵里嗡嗡的，只有自己的喘气和脚步声。

　　还剩最后两百米。她的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她看着终点线在远处晃，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像在梦里跑，使多大劲都跑不快。她看见看台上有人站起来，蓝色的一片在眼前晃，她想那是沈清寒的衣服颜色。

　　最后一百米她开始栽。步子乱了，身体重心往前倾，脚下像踩着棉花。跑道边有人在喊，她听不清，但看见一个人从看台边上翻了下来。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沈清寒翻看台栏杆的时候从来都是两只手一撑直接跳，从小学看到高中，姿势没变过。

　　他跑到终点线后面等她。叶初秋冲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控制不住了，感觉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沈清寒伸手接住了她。她撞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满身的汗蹭了他一身。他的胳膊在她身后停了一下才合拢，像在确认该不该抱住。

　　叶初秋靠在他身上喘气。肺像要炸了，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朵里，砰砰砰砰，但好像还有一个心跳也在响，在他胸口下面，比她快，比她重。

　　沈清寒整个人是僵的。两只胳膊圈着她但没用力，指尖绷得紧紧的，像怕一用力就碎了。他的下巴被叶初秋的头顶蹭着，她汗湿的头发贴在他脖子侧面，有一小缕黏在皮肤上。

　　观众席上冷阳的声音穿透了满场的嘈杂：“沈清寒你脸比跑道还红——”

　　后面的话被捂住了，应该是温雨抬手捂了他的嘴。但那一句已经传遍了小半个操场。叶初秋靠在沈清寒胸口，喘气还没平复，但嘴角动了动。她微微抬起头看他。沈清寒的脸确实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跟跑道边那面红旗差不多颜色。他的耳朵更是红得不像话，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你耳朵都红透了。”叶初秋说。声音还带着喘，气短，一句话断了两次。

　　沈清寒把她扶到一边，胳膊松开她的时候动作很快，像烫手。叶初秋靠在跑道边的护栏上，他还站在她旁边，呼吸很急——她跑完八百米都没他喘得厉害。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跑不动就别跑。”

　　“我跑完了啊。”叶初秋说。

　　沈清寒不说话了。他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叶初秋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行了行了，我没事。”她回看台的时候腿还在抖，但她走得稳稳当当的，没让他扶。沈清寒在后面隔了三步跟着，走得慢，像腿比她还不利索。

　　那天运动会的后半程叶初秋没怎么看成。她坐在看台上喝水，沈清寒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盯着操场上别的项目。他的脸红一直没完全退下去，太阳晒着的时候更明显。温雨从后面探头过来，递了瓶水给她，小声说：“冷阳说他在操场坐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看台。”

　　“谁？”叶初秋拧瓶盖。

　　“沈清寒。”温雨说，“你走了之后他坐终点线旁边那个台阶上，坐了很久。”

　　叶初秋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热吧，歇会儿。”

　　温雨看了她一眼，笑着缩回去了。

　　叶初秋喝完水把瓶子放在脚边，转头看了一眼沈清寒。他还坐那个位置，手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操场上但焦距是散的。他应该没在看比赛。她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冬天他站在雪地里解围巾的样子，也是这个表情，手不知道该放哪儿，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

　　她转回去，把目光落回操场。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那天晚上叶初秋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沈清寒发的，就四个字：“下次别报了。”

　　叶初秋盯着屏幕。她知道他说的是八百米。她打字回：“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准备睡觉。屏幕亮了一下。

　　“怕你摔。”

　　叶初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光。她盯着那道白光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然后把短信存进了收藏夹。

　　她收藏了很多他的东西。一片梧桐叶，一条围巾，一个“谢谢”的小纸条，现在又多了一条短信。它们都被她收起来了，分别装在心里不同的角落。

　　像他在抽屉里收着糖和信那样。

　　她当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句话很轻很轻，但落在她心上的时候，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头落了水，扑通一声，沉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