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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牵我 ...

  •   周六,市美术馆。

      城市文化基金会做了一场“看见之外”的触觉艺术展。

      展览不算大,却很特别。

      入口第一句话写着:

      ——请不要急着用眼睛。

      许嘉宁站在牌子前看了半天,笑了。

      “这句话谁想的?”

      陈景和从后面走过来:“策展组。”

      “有点装。”

      “那你还笑?”

      “因为装得挺好。”

      陈景和今天没穿平时工作时的衬衫,只一件深色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看起来比平时更松弛。

      他把一只讲解器递给她:“有几个作品是盲人创作者做的,你应该会喜欢。”

      许嘉宁接过:“所以你叫我来,是做用户测试?”

      “不是。”

      “那是什么?”

      陈景和看她一眼:“约你。”

      许嘉宁笑:“行,约到了。”

      她低头调讲解器,连耳根都没红一下。

      陈景和看了她两秒,也笑了,他抬手指向展厅:“先看展。”。

      他向来这样——喜欢说得明白,退路也留得明白。

      第一件作品是一面完全不能看的墙。

      参观者需要把手伸进不同高度的孔洞,触摸里面不同的材质。

      木头、石面、织物、金属、水。

      摸到第三个格子时,她的手没有马上抽出来。

      “这个像下过雨的栏杆。”

      陈景和问:“你以前也这样认东西?”

      “差不多。”

      “冷的就是金属?”

      “哪有这么简单。温度、纹理、声音都不一样。”

      她摸着那块有细微凹槽的金属片,笑:“以前有人考我,拿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我猜。”

      “猜错怎么办?”

      “请他吃饭。”

      “猜对呢?”

      “他请我。”

      陈景和笑:“规则很公平。”

      “我定的,当然公平。”

      陈景和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只是陪她走向下一件作品。

      展厅另一侧。

      梁敬修刚结束主办方的合作洽谈。

      梁氏旗下商业项目正准备与基金会谈公共艺术合作,他本来只需要露面二十分钟。

      结果程绍文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就知道今天大概又要超时。

      许嘉宁正在一件巨大的悬挂装置下面。

      她仰头看那些随着气流轻轻移动的白色薄片,陈景和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得往后退了一步。

      梁敬修停下。

      程绍文很识趣:“陈先生是今天主办方负责人之一。”

      “我知道。”

      “许小姐应该是受邀嘉宾。”

      “嗯。”

      “那我们现在走?”

      梁敬修没动。

      程绍文不再说话。

      几分钟后,陈景和先看见他。

      两个人隔着展厅对视一瞬。

      陈景和朝他点了下头。

      梁敬修走过去。

      许嘉宁也发现了:“你怎么在这?”

      “工作。”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梁氏现在连艺术都管?”

      “投资项目。”

      “哦。”

      梁敬修听出一点揶揄:“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觉得你跟这个展不太搭。”

      “哪里不搭?”

      “这里要求人慢一点。”

      陈景和低头笑了。

      梁敬修的目光移过去。

      “陈先生。”

      “梁总。槐安的重评,谢谢梁氏愿意做。”

      “还没结果。”

      “愿意重评本身就是进展。”

      “基金会如果有历史街区的运营数据,可以给程绍文。”

      “已经整理一部分了。”

      句句客气。

      句句都像在衡量对方。

      许嘉宁站在中间听了三轮,终于忍不住:“你们两个谈工作能不能换个地方?”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我看展呢。”

      陈景和:“好。”

      许嘉宁转身就走。

      陈景和自然跟上。

      走出几步,梁敬修也跟了过来。

      她回头:“你不工作了?”

      “结束了。”

      程绍文站在十米外,面不改色。

      原定还有一个品牌方负责人在休息室等着。

      他决定替老板结束一下。

      接下来半个小时,情况逐渐变得诡异。

      许嘉宁看作品。

      陈景和给她讲作品背景。

      梁敬修在旁边听。

      许嘉宁偶尔问一个问题,陈景和能从创作者理念讲到材料来源。

      梁敬修很少插话。

      直到一件作品前。

      那是一条需要闭眼行走的狭窄通道。

      许嘉宁看说明时,陈景和道:“这个你去年试过旧版。”

      “对,当时右边转角特别容易撞。”

      “后来改了。”

      梁敬修终于开口:“去年?”

      陈景和:“基金会第一次内测,她来做过体验。”

      梁敬修看向许嘉宁:“你没说过。”

      她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一句话堵得干净。

      梁敬修没法反驳。

      她没有任何义务把过去一年做过什么都汇报给他。

      可那种“来晚了”的感觉再次浮上来。

      十五岁的事故。

      七年的黑暗。

      二十二岁的车祸。

      重新看见以后第一次看展、第一次旅行、第一次重新适应面孔。

      这些都有人知道。

      唯独他不知道。

      他认识她才多久?

      不到一个月。

      这个事实让梁敬修觉得时间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东西。

      中午,邵文昀背着相机赶来拍活动。

      看见三个人站在一起,眼睛都亮了。

      “今天这阵容可以啊。”

      许嘉宁警告:“你别乱拍。”

      “放心,我有职业道德。”

      邵文昀边说边打量梁敬修,又看看陈景和。

      最后凑到许嘉宁旁边,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采访一下。”

      “拒绝。”

      “一个问题。”

      “不回答。”

      “梁总这种,和陈老师这种,你喜欢哪种?”

      空气都安静了。

      陈景和无奈:“邵文昀。”

      但视线已经落到许嘉宁脸上。

      许嘉宁看看左边。

      再看看右边。

      邵文昀满脸等戏的样子。

      她笑得特别温柔。

      “我喜欢——”

      梁敬修眼神微动。

      陈景和也看她。

      “喜欢不问这种问题的。”

      说完,她伸手把邵文昀相机镜头盖扣上。

      陈景和笑出声。

      梁敬修唇角也似乎动了一下。

      邵文昀还不死心:“那换个问法。温柔体贴和冷脸难搞——”

      许嘉宁转头:“梁敬修。”

      梁敬修:“嗯?”

      她一本正经:“他骂你。”

      邵文昀:“?”

      梁敬修看了邵文昀一眼。

      “听见了。”

      邵文昀立刻举手:“我没说名字。”

      “描述很准确。”许嘉宁补刀。

      邵文昀看情况不对,借口要拍展,麻利儿的溜了。

      梁敬修看了一眼邵文昀跑开的背影。

      许嘉宁:“看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没什么’有点多。”

      梁敬修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重新落到陈景和身上。刚才那句“她去年第一次来馆里时”,他记住了。

      午后活动结束。

      陈景和要留下收尾。

      临走前,他把一张下周内部体验邀请函递给许嘉宁:“新展区测试,有空就来。”

      “好。”许嘉宁自然的接过邀请函。

      等他走开,梁敬修问:“你和陈景和经常一起看展?”

      “以前有过几次。”

      许嘉宁把邀请函夹进包里,转身下台阶。

      梁敬修在台阶上停了两秒。

      走到门口,一阵风把她额前碎发吹乱。

      梁敬修跟上来:“许嘉宁。”

      她回头。

      “刚才那个问题,真的不回答?”

      “哪个?”

      “喜欢哪一种。”

      她没想到他会再问。

      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梁敬修站在明暗交界处,神色仍然很淡,偏偏这话不像他平时会问。

      许嘉宁转过身,朝前走近一步。

      “你真想知道?”

      两个人距离缩短。

      梁敬修没有退。

      “嗯。”

      她弯起眼睛。

      “那你得先学会别老问别人答案。”

      “什么意思?”

      “喜欢谁这种事,得自己看。”

      她伸手在他肩侧轻轻点了一下,像替他掸掉一粒根本不存在的灰。

      “梁总,有些事你查不出答案。”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梁敬修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程绍文过来:“车在外面。”

      他才收回目光。

      “嗯。”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下周那个内部体验,梁氏是不是合作方?”

      程绍文:“是。”

      “把时间空出来。”

      程绍文面无表情:“好的。”

      ——

      三天后,槐安老街第二轮现场。

      这一次项目组明显学聪明了。

      没人穿不方便走路的鞋。

      程绍文甚至提前把路线里所有菜市场、窄巷和积水点都标出来,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简图。

      许嘉宁接过图,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终于像是来干活的了。”

      项目负责人已经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只当没听见。

      梁敬修走在最后。

      他的复查结果没问题,孟继周唯一的要求是按时服药、别再把两小时现场当竞走。

      走到青枝后面那条旧巷时,许嘉宁停下来。

      “这里我想换个方式。”

      规划师问:“怎么换?”

      许嘉宁没看他。

      她看向梁敬修。

      “梁总不是一直觉得,方案里有盲道、有坡道、有电梯就够了吗?”

      梁敬修:“我没说过。”

      “但你们团队一开始确实是这么做的。”

      “现在在改。”

      “所以今天试一次。”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黑色眼罩。

      程绍文看到那东西,眉毛轻轻一跳。

      梁敬修也认出来。

      和美术馆体验区用的类似。

      “你随身带这个?”

      “今天特意带的。”

      “给谁?”

      “给你。”

      项目组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梁敬修看着她:“为什么是我?”

      “因为方案最后是你点头。”

      “规划师也可以。”

      “他们当然也要试。”

      许嘉宁晃了晃眼罩,“但你先。”

      她明显早有预谋。

      梁敬修最不喜欢别人替他安排这种计划外的事。

      尤其是闭眼。

      完全失去视觉意味着信息中断、空间失控、风险未知。

      这几个词,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

      他没接。

      许嘉宁也不催。

      只笑:“怕了?”

      “激将法第二次了。”

      “那换一句。”

      “什么?”

      她往前一步,声音很轻。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以前是怎么走路的吗?”

      梁敬修抬眼看着她。

      那一瞬,周围人的声音像被拉远。

      她没拿失明当卖惨。

      只是很平常地问他——

      要不要看看我看过的世界。

      梁敬修伸手。

      “给我。”

      许嘉宁反而愣住。

      “真戴?”

      “不是你要求的?”

      “我以为你还要讲条件。”

      “闭嘴。”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梁总,体验员脾气不能这么差。”

      他接过眼罩,自己戴上。

      世界瞬间黑了。

      不是夜晚。

      不是关灯。

      是眼睛明明睁着,却什么都没有。

      梁敬修第一反应是抬手摘掉。

      但他忍住了。

      周围所有声音一下变得清晰。

      右侧有人咳嗽。

      远处有自行车铃响。

      脚下有推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

      还有许嘉宁的声音,就在前面。

      “能听见我吗?”

      “废话。”

      “那走吧。”

      “往哪?”

      “前面。”

      梁敬修没动。

      许嘉宁憋着笑:“你刚才不是很能耐吗?”

      “前面有多远?”

      “三米。”

      “有没有台阶?”

      “没有。”

      “障碍物?”

      “你问题很多。”

      “信息不足。”

      她终于笑出声。

      “梁敬修。”

      “嗯。”

      “以前我第一次自己走路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前面三米有什么。”

      “所以呢?”

      “所以你先走。”

      第一步。

      鞋底落在石板上。

      第二步。

      身体本能地比平时更僵。

      梁敬修不喜欢这种感觉。

      平常他进入任何空间,第一眼会先扫出口、距离、桌椅位置。

      现在一切都不存在。

      走到第三步时,前方有人推着小车经过。

      轮子声从左侧迅速靠近。

      梁敬修立即停下。

      许嘉宁:“别动。”

      手腕被她轻轻碰了碰。

      不是抓。

      只是给他一个方向提示。

      推车从面前过去。

      风擦过裤脚。

      梁敬修问:“还有多少?”

      “这才五米。”

      “……”

      旁边的人都在憋笑。

      许嘉宁倒很认真:“现在往右一点。对。脚下材质变了没有?”

      他踩了踩。

      “粗一点。”

      “这里原来是旧盲道。”

      “原来?”

      “前面被商户地砖覆盖了。”

      她让他继续。

      走了十几米以后,梁敬修逐渐发现,视觉消失后,空间并没有完全消失。

      声音会形成距离。

      墙面反射脚步。

      迎面的风告诉他巷口更宽。

      甚至旁边一家咖啡店烘豆子的气味,也能成为位置标记。

      “闻到了吗?”许嘉宁问。

      “咖啡。”

      “再往前是什么?”

      梁敬修仔细听。

      很轻的流水声。

      “水?”

      “对。老院子排水渠。”

      她声音里明显带了点高兴。

      像老师发现一个难带的学生终于答对了一道题。

      “你以前就靠这些?”

      “嗯。”

      “每条路都要记?”

      “刚开始要。后来走熟了,身体自己会记。”

      “下雨怎么办?”

      “声音更多,反而有时候更好认。就是车危险。”

      “晚上呢?”

      许嘉宁停了停。

      “对我来说,白天晚上没区别。”

      一句很平静的话。

      梁敬修脚步却停了。

      他想起那天下午她看夕阳时说——

      不是所有人,都一直看得到。

      眼前的黑一下变得更实。

      七年。

      她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了七年。

      而他现在才走了不到三分钟,就已经在计算什么时候可以摘掉眼罩。

      “继续。”他说。

      许嘉宁在他旁边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又往前走。

      转弯处有一小段坡。

      “抬脚。”

      梁敬修照做。

      “高一点。”

      他抬高。

      鞋底还是擦到台阶边缘,身体微微失衡。

      下一秒,一只手握住他。

      这一次不是碰手腕。

      而是完整牵住他的手。

      柔软,温热。

      梁敬修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许嘉宁却像没察觉。

      “这就是问题。”

      “什么?”

      “坡道前没有任何触觉提醒。第一次来的人不知道这里突然变高。”

      她牵着他,带他踩过坡面。

      “往前一步。”

      梁敬修没有问距离。

      照做。

      “再一步。”

      他也照做。

      许嘉宁看着他,刚戴上眼罩时,台阶、障碍物,他每一样都要问清楚。现在她说什么,他就照做。

      她握着他的手,觉得没刚才那么想笑了。

      到了巷子中段,许嘉宁说:“可以停了。”

      梁敬修摘下眼罩。

      光一下涌进来。

      他眯了下眼。

      第一眼不是看路。

      而是看见许嘉宁还握着他的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没松。

      指尖像被烫了一下,她先松开,快得比刚才牵住时更明显。

      “怎么样?”

      掌心骤然空掉。

      梁敬修低头看了一眼。

      “很差。”

      许嘉宁皱眉:“我带得很差?”

      “路很差。”

      她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

      规划师已经在旁边快速记录。

      梁敬修重新看向刚才走过的十几米。

      明明一眼就能看清的路。

      可闭上眼睛以后,那些以前完全不会被他注意的问题,全都被放大了。

      他问:“这条路如果重新做,你想要什么?”

      许嘉宁想了想。

      “不是我想要什么。”

      “是谁都可以自己走。”

      她指了指脚下。

      “不是因为有人扶,才有资格到达。”

      梁敬修转身对规划负责人说:“这一段重新做方案。不要只按规范最低值。”

      对方连忙点头。

      许嘉宁转身准备往前。

      梁敬修叫住她。

      “许嘉宁。”

      “嗯?”

      “刚才为什么牵我?”

      她一脸理所当然:“你差点摔倒。”

      “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别人随便扶?”

      “我那叫需要的时候再扶。”

      “所以我刚才需要?”

      她笑得很坏。

      “需要啊。”

      “梁总刚才可紧张了。”

      “我没有。”

      “你手都僵了。”许嘉宁指了指他的手。

      梁敬修低头。

      刚才被她握过的那只手,指尖竟然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走出巷口时,程绍文落后半步。

      “梁总。”

      “什么?”

      “体验感受要不要单独整理一份?”

      “项目组不是在记?”

      “我问的是您的个人体验。”

      “不需要。”

      程绍文点头。

      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老板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从摘下眼罩以后,那只手就没怎么动过。

      像是还记着刚才被人握住时的位置。

      程绍文识趣地什么都没说。

      前面,许嘉宁正在和规划师争一块警示砖到底应该铺多宽。

      梁敬修觉得,闭眼那段路里最清楚的,不是咖啡味,也不是水声。

      是她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停了半拍。

      随后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把眼睛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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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稳定更新中,全文已有完整大纲。 都市成年爱情|双向成长|1V1|HE 感谢收藏、评论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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