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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最后看见的黄昏 十五岁那年 ...

  •   九年前。

      许嘉宁十五岁。

      事故发生在一个周五下午。

      学校实验开放日,教学楼里比平时更吵。化学竞赛组把展示台搬到走廊,玻璃器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老师一遍遍提醒不要越过警戒线。

      许嘉宁原本根本不该出现在实验楼。

      她来找人。

      “我就说一句话。”

      同班女生拦她:“他在里面做演示,你等十分钟会死吗?”

      “会。”

      “什么急事?”

      “奶茶第二杯半价,过点没了。”

      女生:“……”

      许嘉宁已经从她旁边钻过去。

      那时候的她,看得见走廊尽头窗外一排梧桐,看得见墙上贴歪的安全须知,也看得见实验室里面那个穿白色校服衬衫的少年,他正低头调滴定管。

      他右边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是小时候爬墙摔的。

      许嘉宁站在玻璃门外敲了两下。

      少年抬头,看见她,嘴型很明显地说——

      你怎么来了?

      她举起手机晃晃。

      第二杯半价。

      少年隔着玻璃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一声很轻的脆响。

      像有什么玻璃器皿落地。

      先是老师猛地回头。

      紧接着有人喊:“别碰!”

      后面的事发生得太快。

      一名学生慌乱中撞翻了操作台,装有强碱性溶液的容器倾倒,玻璃碎裂,液体飞溅。

      有人往外跑。

      有人尖叫。

      许嘉宁只来得及抬手挡了一下。

      然后眼睛像被火直接烧穿。

      她连疼都没有第一时间喊出来。

      世界瞬间白了一下。

      紧接着变成一片刺目的红。

      她蹲下去,本能地捂眼睛。

      有人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揉!”

      是他的声音。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出来,把她两只手死死压住。

      “许嘉宁,别碰眼睛!”

      她疼得发抖:“我看不清。”

      “老师!冲洗!”

      水声很快响起来。

      有人扶着她到紧急冲洗装置下。

      冰冷的水冲过脸,刺痛却一点没有减轻。

      她开始害怕。

      “我怎么看不见你?”

      “能看见光吗?”

      “能。”

      “那就别怕。”

      “我没有怕。”

      她声音已经哭了。

      少年就在旁边,手一直扣着她手腕。

      “嗯,你没怕。”

      “你别走。”

      “我不走。”

      “你发誓。”

      “我发誓。”

      救护车到的时候,许嘉宁还能看见。

      只是所有东西都像泡在一层乳白色的水里。

      她分不清人脸。

      只知道有人始终跟在担架旁边。

      到了医院,医生给她做紧急处理。

      母亲哭得几乎站不住。

      她反而异常安静。

      直到医生说:

      “角膜和眼表损伤比较严重,后面还要看恢复。”

      她问:“会瞎吗?”

      房间里瞬间没人说话。

      医生没有给确定答案。

      “现在先治疗。”

      许嘉宁点了点头。

      当晚,她的视力短暂恢复了一点。

      能看见窗户。

      看见灯。

      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一个模糊人影。

      她叫:“你进来。”

      少年走过来。

      “我妈不让我靠太近,怕你看见我吓到。”

      她气得想打他:“你现在还开玩笑?”

      “那怎么办?跟你一起哭?”

      “也不是不行。”

      他拉了椅子坐下。

      许嘉宁盯着他的脸。

      怎么都看不清。

      “你今天穿的什么?”

      “校服。”

      “废话。”

      “白衬衫,黑裤子,鞋很帅。”

      “鞋是什么颜色?”

      “黑色。”

      “这不就完了。”

      她笑了。

      笑完突然不说话。

      少年也安静了。

      半晌,她问:“我以后真看不见了怎么办?”

      他回答得很快。

      “那就看不见。”

      “什么叫那就看不见?”

      “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你不是还有嘴吗?”

      许嘉宁瞪他。

      模糊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你是不是特别不会安慰人?”

      “我觉得还行。”

      “滚。”

      “医生让我陪你。”

      “谁说的?”

      “我自己。”

      她终于笑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所有人都在等奇迹。

      可许嘉宁的世界没有变得更清楚。

      反而一天比一天暗。

      最初她还能分辨手机屏幕上的大字。

      后来只能看见窗框。

      再后来,走廊尽头的人要走到很近,她才分得清是谁。

      她学会了记声音。

      母亲走路轻。

      父亲钥匙永远挂在右边。

      护士推车有一个轮子会响。

      而那个少年每次来,都喜欢先在门口敲两下。

      即使门根本没关。

      她问过:“你为什么老敲门?”

      他说:“给你一个提示。”

      “什么提示?”

      “帅哥来了。”

      她拿枕头砸过去。

      枕头没砸准。

      落在床边。

      那是她第一次因为“没砸准”突然哭。

      毫无征兆。

      眼泪落下来时甚至没有声音。

      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去捡枕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再扔一次。”

      “滚。”

      “这次我站近点。”

      她哭得更凶:“谁稀罕你站近!”

      最后还是他把枕头捡回来。

      塞回她怀里:“想哭就哭。哭完再砸。”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再说“会不会恢复”。

      医生仍然治疗。

      家里仍然找方案。

      可许嘉宁开始学另一套生活方式。

      直到入秋前的那个黄昏。

      她的左眼只剩一点极弱的有效视力。

      叶思衡检查后,很委婉地告诉她:

      “嘉宁,如果有特别想看的东西,可以最近多看看。”

      她听懂了。

      回病房以后,她很平静。

      晚上她给少年发消息:

      【明天下午来我家。】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许嘉宁坐在窗边。

      夕阳很亮。

      她把所有灯都关了,只留自然光。

      少年推门进来:“干嘛搞这么神秘?”

      “站那儿。”

      “哪儿?”

      “窗边。”

      “为什么?”

      “让你站你就站。”

      他嘟囔两句,还是照做。

      许嘉宁眯着眼睛,努力聚焦。

      世界已经很模糊了。

      可是窗边那个人因为逆光,反而留下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

      白衬衫。

      黑色短发。

      肩膀已经有一点少年向成人抽高的线条。

      他嫌她看太久,摸了摸脸:“怎么,这才发现我长得惊为天人?”

      许嘉宁没像平时一样骂他。

      “你别动。”

      他真的不动了。

      她看了很久。

      先记眉骨。

      再记鼻梁。

      最后记那道浅得快看不见的疤。

      她问:“你以后会长变吗?”

      少年笑:“肯定啊,我还得变帅。”

      “那我以后认不出来怎么办?”

      “你摸一下。”

      “什么?”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按到自己脸上。

      “不是看不清吗?”

      “用手记。”

      她手指碰到他的眉骨。

      少年还在笑。

      “以后我要是长歪了,你就当没发现。”

      许嘉宁也笑了。

      可眼睛开始发酸。

      她怕他看出来,立刻把手抽走。

      “行了。”

      “看完了?”

      “看完了。”

      “满意吗?”

      “一般。”

      “许嘉宁,你良心呢?”

      两个人又吵起来。

      谁都没有说这是最后。

      可那天黄昏以后,许嘉宁再也没有看清过他的脸。

      ——

      九年后。

      梁敬修站在青枝门口。

      夕阳正从旧街尽头落下来。

      许嘉宁蹲在门外给一盆绣球换位置,换完后,她仰头看天。

      整个人像被那一片橙红色的光吸住。

      梁敬修走近。

      她都没发现。

      “每天都有。”

      声音从旁边响起。

      许嘉宁回头:“什么?”

      梁敬修看向天边:“夕阳。”

      “所以?”

      “有什么好看的?”

      许嘉宁眨了下眼。

      然后笑起来。

      “梁敬修。”

      这是昨天吵架后,她又一次直接叫他名字。

      “你当然觉得每天都有。”

      她重新仰起脸。

      “可不是所有人,都一直看得到。”

      夕阳落在她瞳孔里。

      很亮。

      他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总看花、看雨、看玻璃上的倒影,甚至会蹲在路边看一只普通的鸟——她曾经以为,这些东西以后都看不到了。

      许嘉宁侧过脸。

      “还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梁敬修也抬头看了一眼。

      “还行。”

      她笑:“嘴硬。”

      他没否认。

      只是站在青枝门口,陪她把那天的太阳看完了。

      许嘉宁没再说话,也没催他走。她很少需要别人陪自己看什么,可那天两个人一直站到最后一线光沉进楼后。

      那天晚上,她回家打开云盘。

      旧相册按年份分得很清楚。十五岁以前,她看过;十五岁以后,大部分照片都是别人替她存的。

      鼠标停在“22”那个文件夹上。

      她没有点。

      她盯了很久,最后还是关掉窗口。

      黑下去的屏幕里,只剩她自己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她最后看见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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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稳定更新中,全文已有完整大纲。 都市成年爱情|双向成长|1V1|HE 感谢收藏、评论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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