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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允许你替我决定 身体不是你 ...

  •   下午三点四十,考察队走到旧街西口。

      原计划一小时的现场,已经拖了快两个小时。

      项目组有人开始看表。

      许嘉宁也累了。

      长时间看复杂环境,她眼睛会比普通人更容易酸胀。刚才滴过一次眼药水,现在视线又有点发涩。

      她正准备说今天就到这里,梁敬修却指着前面一栋半废弃的仓库问:“这里为什么在你的保留名单?”

      “不是保留建筑本身。”

      “那是什么?”

      “位置。”

      许嘉宁走过去,拿资料给他看:“这里正好卡在老街和新商业区之间。如果完全拆成停车入口,两个片区会被车流切开。之前有人提过把它改成公共通道和社区服务点。”

      “谁提的?”

      “一份旧方案。”

      “谁的方案?”

      “以前的人。”

      她已经往前走,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那份图还不完整,等需要的时候我会给项目组。”

      梁敬修也没追问。

      只是在她转身后,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左侧胸口。

      十分钟前,他就感觉到心率有点不对。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

      术后偶发早搏和短暂心动过速都在孟继周允许范围内,只要没有持续胸痛、明显呼吸困难,一般不需要过度紧张。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该怎么判断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没有停。

      又走了五分钟。

      许嘉宁忽然回头。

      “梁敬修。”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怎么了?”

      她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脸色不对。”

      “太阳晒的。”

      许嘉宁抬头看了一眼阴得连影子都没有的天。

      “你要不重新编一个?”

      旁边项目负责人终于也发现不对:“梁总,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梁敬修继续往前。

      走出两步,胸腔忽然出现一下明显的空拍感。

      像正常运转的机械突然缺了一齿。

      下一秒,心跳猛烈补回来。

      他脚步顿住。

      很短。

      短到旁边人未必看得见。

      许嘉宁看见了。

      她这些年对人的脚步、呼吸、声音变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以前看不见时,这些就是她判断一个人状态的方式。

      “程先生。”她看向程绍文。

      程绍文立刻过来:“许小姐?”

      “今天就到这吧。”

      所有人都愣了。

      梁敬修抬头:“谁说结束了?”

      “我。”

      “为什么?”

      “你需要休息。”

      他的脸色一下冷下来。

      “我不需要。”

      “那你现在正常走十步给我看看。”

      气氛瞬间僵住。

      项目公司的人恨不得集体消失。

      程绍文看了一眼梁敬修,低声:“梁总,剩下两个点位可以改天。”

      梁敬修没理他。

      只盯着许嘉宁。

      “这是工作。”

      “我知道。”

      “现场什么时候结束,由项目负责人决定。”

      “那你决定错了。”

      “许嘉宁。”

      声音已经带了明显警告。

      她也火了。

      “你叫我全名也没用。”

      “谁允许你替我决定了?”

      周围彻底没了声音。

      两秒。

      三秒。

      她笑了。

      不是刚才一路逗他的那种笑。

      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脸白得像纸的时候。”

      梁敬修下颌绷紧。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那很好。”

      她点头,“你自己知道,为什么还要让七八个人陪你装没事?”

      程绍文眼神一动。

      梁敬修最厌恶的,就是别人因为身体问题替他做决定。

      从小到大都是。

      不能跑。

      不能熬夜。

      不能出国太久。

      不能情绪激动。

      到了公司,连董事会都能以“健康风险”为理由讨论他是不是适合继续掌权。

      他花了太多年证明自己不是一件需要被小心搬运的易碎品。

      许嘉宁偏偏踩在最不能碰的地方。

      “许小姐。”他重新换回疏远称呼,“这是我的私人问题。”

      她也听懂了。

      “行。”

      她把资料往程绍文手里一塞。

      “那你们继续。”

      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梁敬修看着她背影,胸口那阵不适没有消失,反而更乱了。

      不知道是心律,还是火气。

      程绍文:“梁总。”

      “说。”

      “您今天中午的药是不是晚了?”

      梁敬修脸色更差。

      他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许嘉宁还没走远。

      刚才那句话她听见了。

      药?

      她回过头。

      正好看见梁敬修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很小的药盒。

      程绍文拧开水递给他。

      梁敬修服下药,没有任何犹豫,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无数次。

      许嘉宁站在十几米外。

      心里的火一下散了一半。

      她原本以为只是低血糖,或者连续工作累了。

      可那种药盒,那种身边人连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熟练,不像临时不舒服。

      她想起第一次在青枝见面。

      他站在门口,脸色冷白,眼睛却有点发红。

      又想起昨天会议拖了四十多分钟,他从头到尾没碰咖啡,只喝温水。

      还有刚才他说——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她听得出来,那句话里有一种和疾病相处太久之后的熟练。

      她没有重新走回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梁敬修喝完水,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十几米撞上。

      他显然没想到她还没走。

      脸色沉下来。

      她先转身。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

      青枝傍晚六点。

      沈如真在后门清点花材,听完许嘉宁的描述,头都没抬。

      “所以你跟甲方老板吵了一架。”

      “嗯。”

      “还当着他所有下属的面叫停项目。”

      “只是今天的考察。”

      “区别很大吗?”

      许嘉宁趴在柜台上:“我当时真觉得他要晕了。”

      “后来呢?”

      “吃药了。”

      沈如真:“什么药?”

      “不知道。”

      “你没问?”

      “刚吵完,我再回去问他吃什么药,多像有病。”

      “你现在也挺像。”

      许嘉宁白她一眼。

      门铃响了。

      她下意识抬头。

      不是梁敬修。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空了一下。

      来的是周叔,送了一碗刚出锅的馄饨。

      她道谢接过。

      手机随后震了一下。

      一封梁氏项目组邮件。

      标题:【槐安现场踏勘补充记录】

      附件里,今天所有问题点已经按她提出的顺序整理出来。

      最后一行写着:

      “剩余点位考察延期,时间另行通知。”

      不是继续。

      是延期。

      许嘉宁盯着那几个字。

      所以最后还是停了。

      她不知道是程绍文决定的,还是梁敬修自己决定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只有一句。

      【今天不是因为你叫停。】

      没有署名。

      许嘉宁一眼就认出是谁。

      她慢慢打字。

      【当然。梁总英明神武,自己决定的。】

      发送。

      半分钟后。

      对面回了四个字。

      【知道就好。】

      许嘉宁气笑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拿起来。

      在号码备注那一栏打下:

      梁敬修。

      她想了想。

      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难搞。

      保存。

      而城市另一端。

      梁敬修坐在车里,看着她最后那句阴阳怪气的回复,胸口已经恢复平稳。

      程绍文从前排递过药物记录:“孟医生问今天有没有不适。”

      梁敬修接过。

      ——

      第二天上午九点,梁氏总部二十七层。

      程绍文把当天行程放到桌上时,梁敬修已经看完了昨晚槐安现场补充记录。

      “下午三点孟医生复查,五点半预算会。槐安项目组十一点给第一版修订清单。”

      “嗯。”

      程绍文没有走。

      梁敬修抬眼:“还有事?”

      “昨天许小姐那边,需要回一个正式说明吗?”

      “不需要。”

      “她毕竟是商户代表。”

      “项目组已经发了记录。”

      “我说的不是项目。”

      梁敬修看了他一眼。

      程绍文很识趣地闭嘴。

      昨天那场争执后,梁敬修的心律很快恢复正常。孟继周在电话里骂了他十分钟,最后只得出一句结论:药晚了,连续走了两个小时,情绪还有波动,哪一条都不值得表扬。

      孟继周骂完,他心里那股不痛快还是没下去。

      卡着他的,是许嘉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他喊停。

      更奇怪的是,她后来明明看见他吃药,却一句也没多问。

      像是她已经把那条线划得清楚——你说私人问题,那我就不碰。

      这本该正合他意。

      可梁敬修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舒服多少。

      手机亮了一下。

      青枝在项目群里发来一份新增意见,发送人:许嘉宁。

      正文只有一句——

      【昨天西口仓库节点我重新画了使用路径,供参考。另,梁总如身体不适,现场考察可由其他负责人参加,不影响沟通。】

      字面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梁敬修把“其他负责人”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程绍文余光扫见,决定今天最好少说话。

      十点四十分,项目组开会。

      许嘉宁远程参加。

      镜头里的她坐在青枝后院,面前堆着花材和资料,头发随便挽着,开会前还在低头剪一段麻绳。

      梁敬修进入会议,她抬头,很公事公办地叫了一声:“梁总。”

      他脸色更淡。

      规划负责人讲到西口仓库,许嘉宁指出老人通行路线和商业车流可能冲突。

      梁敬修问:“你昨天不是说只负责指出哪里疼,怎么治是我们的事?”

      屏幕里的人停了一秒。

      “梁总记性不错。”

      “所以这张图是什么?”

      “我半夜多管闲事。”

      “几点?”

      项目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问题明显已经偏离工作。

      许嘉宁笑笑:“十二点多。”

      梁敬修眉心微动:“眼睛不用休息?”

      她靠在椅背上:“身体不是员工,不会因为老板发命令就乖乖听话。”

      程绍文低头看文件。

      梁敬修神色没变:“你自己也没做到。”

      “我没说我做得好。”

      “那你凭什么管我?”

      “我没管。”许嘉宁看着镜头,语气仍然带笑,“昨天是你站都快站不稳了,我不想青枝还没拆,先在门口摊上一个甲方负责人。”

      有人差点呛到。

      “我没有站不稳。”

      “好,你只是和地面短暂建立了深厚感情。”

      程绍文抬手抵了抵唇。

      “方案继续。”

      会议往下走。

      十分钟后,他主动把西口节点列入二次论证。

      许嘉宁也没再拿昨天说事。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会议结束。

      其他人陆续退出。

      许嘉宁正准备关视频,梁敬修开口:“许嘉宁。”

      “嗯?”

      “十五岁那年,你为什么看不见了?”

      她手指停在退出键上。

      脸上的笑没有消失,只是淡了一点。

      “梁总什么时候兼做人口调查了?”

      “昨天你看我的状态,不像第一次见人身体出问题。”

      “我以前看不见,习惯靠声音判断。跟你身体没关系。”

      “所以原因是?”

      她盯着他。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很清澈。

      完全看不出曾经有七年只剩黑暗。

      “意外。”她说。

      “什么意外?”

      “很久以前的事了。”

      梁敬修没有继续逼问。

      许嘉宁却像看出他还会查,索性补了一句:“公开资料能查到的都是真的,查不到的,就是我的隐私。”

      说完,她切断视频。

      屏幕黑下去。

      程绍文站在旁边:“还查吗?”

      梁敬修抬头看向窗外,想到许嘉宁说的话,“不查了。”

      孟继周下午见到他时,只看了一眼心电记录,就问:“又有谁惹你了?”

      “没有。”

      “昨天心率一百四十七,今天静息九十二。你告诉我没有?”

      梁敬修把袖口扣好:“药晚了。”

      “药晚半小时不会让你变成这个德行。”

      “你最近话很多。”

      孟继周笑了一声:“行,不问人。”他把记录翻过来,“你是不是又把自己当机器用了?”

      梁敬修没答。

      手机屏幕刚好亮起。

      项目群里,许嘉宁发了一张西口仓库新照片。

      夕阳从旧墙上落下来,她在图片下写:

      【这个时间的光很好看,仓库如果保留开放面,可能比效果图有意思。】

      梁敬修盯着那张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公开资料里那句——

      十五岁以后,长期眼科治疗。

      他很具体地想象了一件事。

      一个曾经看得见的人,是怎样一点一点失去光的。

      另一边,青枝后院。

      许嘉宁关掉视频以后,剪刀停了很久。

      沈如真从前店探头:“结束了?”

      “嗯。”

      “脸怎么这么臭?”

      “梁敬修问我十五岁时为什么失明。”

      沈如真动作一顿:“你告诉他了?”

      “说是意外。”

      “就这样?”

      “还要怎样?给他做一份事故复盘,顺便配个PPT?”

      她嘴上轻松,手里那根花枝却剪歪了。

      沈如真没拆穿,只是过去把剪坏的那一截拿走:“他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许嘉宁想起昨天梁敬修吞药时苍白的侧脸,摇头:“不知道。可能这种人习惯把所有未知项都弄明白。”

      “那你呢?”

      “我什么?”

      “他身上未知项更多,你不好奇?”

      许嘉宁把剪刀放下。

      窗外天光正好,落在她手背上。

      她看了一会儿,才笑:“好奇啊。”

      “但好奇又不代表什么都得知道。”

      她说得轻巧。

      像是真的已经把那场九年前的事故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记忆并不远。

      它们只是平时不出声。

      一旦有人提起“十五岁”,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就会从记忆深处翻上来,混着水声、尖叫,还有一个少年一遍遍叫她名字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世界仍然明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谁允许你替我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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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稳定更新中,全文已有完整大纲。 都市成年爱情|双向成长|1V1|HE 感谢收藏、评论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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