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脑花有点花

5、青枝的人很多 你是不是故

　　实地考察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上午十点，许嘉宁还在花店给一位客人包向日葵。

　　“送女朋友？”

　　男生耳朵红了一下：“还不是。”

　　“那卡片别写太满。”

　　“为什么？”

　　“没追到之前写‘一辈子’，压力太大。”

　　她低头系绳，笑着补一句：“先写‘今天很想见你’。”

　　男生想了想：“好像是更好。”

　　“加五块，我替你写。”

　　“你刚才不是还说免费写卡片？”

　　“人生建议收费。”

　　柜台旁的邵文昀正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听见这句笑出了声。

　　他在青枝从来不算客人。小时候来许家蹭饭，长大以后来花店蹭咖啡，前后二十多年，只是把书包换成了相机。

　　“许老板，你这店迟早死在商业模式上。”

　　“你不买花就别占座。”

　　“我这是艺术采风。”邵文昀头也不抬，拇指拨着相机按钮，“你懂什么，这叫为你的花店积累视觉资产。回头给你拍一组大片，挂门口，保你生意翻三倍。”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说给我拍宣传照，拍了一堆我浇花的背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是什么苦情纪录片。”

　　沈如真在一旁笑出了声。

　　“那叫氛围感。”邵文昀抬起头，咧嘴一笑，“再说了，你正面哪有背面好看。”

　　许嘉宁把剪下来的枝子朝他扔过去。他偏头躲开，那截绿枝落到相机包上。

　　“邵文昀，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不说了。”他举起双手投降。

　　许嘉宁把向日葵递给客人。

　　沈如真的手机响了一声。

　　周延初把昨晚补过的条款发了过来，附了一句：【重点版给嘉宁，原件你留着。】

　　沈如真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扣下。

　　邵文昀瞥见她的表情：“谁？”

　　“律师。”

　　“哦。”邵文昀故意拖长尾音。

　　沈如真拿花泥砸他。

　　门铃响起。

　　进来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把一只攥得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放到柜台上，小声问：“姐姐，十块钱可以买花吗？”

　　许嘉宁弯下腰：“可以买。送给谁？”

　　“妈妈。她昨天哭了。”

　　邵文昀原本还在贫，听见这句也安静了。

　　许嘉宁没有问为什么哭，只是从当天修下来的花材里挑了两支小雏菊和一枝绿色果材，用牛皮纸包成很小的一束。

　　小姑娘紧张地看着：“钱够吗？”

　　“正好十块。”

　　沈如真在旁边看她。那两支进口雏菊单枝进价就不止。

　　许嘉宁面不改色地收了钱，还送她一张卡片。

　　小姑娘跑出去以后，邵文昀问：“你这样做生意，沈老板没打过你？”

　　“每天都想。”沈如真说。

　　许嘉宁笑：“所以她负责赚钱，我负责败家，分工明确。”

　　门铃又响起。

　　陈景和拎着纸袋进来。

　　邵文昀抬头：“今天都来交作业？”

　　“她昨天把资料落我车上了。”

　　陈景和把文件袋放到柜台，又拿出一瓶眼药水。

　　许嘉宁看见就皱眉：“我有。”

　　“你那瓶昨天见底了。”

　　“你怎么知道？”

　　“你拿空瓶点了两次。”

　　邵文昀乐了：“观察得还挺细。”

　　陈景和没接他的玩笑，只浅浅笑了一下。

　　许嘉宁把眼药水收进抽屉，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对面是程绍文：“许小姐，我是梁氏程绍文。下午现场踏勘时间提前十五分钟，梁总一点四十五到槐安东口。”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好。”

　　“另外，梁总希望您把昨天提到的无障碍问题现场指出。”

　　“可以。”

　　“需要我们安排车接您吗？”

　　“不用，东口离我店很近，就两百米。”

　　电话挂断后。

　　邵文昀问：“梁总亲自来？”

　　“嗯。”

　　“这么上心？”

　　陈景和淡声：“项目负责人到现场很正常。”

　　“他这个级别正常吗？”

　　没人答。

　　陈景和问：“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她说，“今天是梁氏重新看现场，我自己能说。”

　　陈景和点头：“好。”

　　一点四十分，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嘉宁换了双平底鞋，准备出门。

　　经过后院时，她顺手拿起两只杯子。

　　一只装水，一只装咖啡。

　　她站到桌边。

　　阳光从屋檐落下来，把两只杯子的影子并排投在木桌上。

　　她盯了几秒。

　　没有任何预兆，脑子里浮起一个声音。

　　——又喝冰的？

　　很年轻，很熟。

　　——管得着嘛你？

　　——我不管。晚上胃疼别找我。

　　——我就找你。

　　那人好像笑了。

　　许嘉宁手指收紧。

　　下一秒，后门被推开。

　　沈如真抱着花筒进来：“你还没走？”

　　“马上。”

　　她低头，把其中一只杯子的水倒掉，重新放回架子。

　　站在后门口的邵文昀沉默了一下，然后扭头走开。

　　沈如真什么也没问。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次。

　　买两份早餐。

　　看见男装会下意识停一下。

　　天气降温时会点开一个再也不会回复的聊天框。

　　沈如真把花筒放下：“嘉宁。”

　　“嗯？”

　　“下午别跟梁敬修吵太凶。”

　　许嘉宁已经走到门口：“为什么？”

　　“咱们店还在人家红线里。”

　　她回头笑：“放心。”

　　“我很会讲道理。”

　　沈如真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槐安东口。

　　黑色轿车准时停下。

　　梁敬修下车时第一眼就看见了许嘉宁。

　　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得很高，手里夹着一册资料，正站在路边和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说话。

　　大爷说到什么，她笑着替他扶了一下后座的菜篮。

　　梁敬修的视线停了片刻。

　　许嘉宁已经走了过来。

　　“梁总。”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七八个人，“阵仗挺大呀。”

　　梁敬修：“不是你说问题很多？”

　　“对。”

　　她笑了，往街里一指。

　　“那今天可能会走得有点久。”

　　梁敬修看着她脚上的平底鞋。

　　再低头看自己一尘不染的皮鞋。

　　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十五分钟以后，梁敬修确认那不是预感。

　　许嘉宁就是故意的。

　　项目组原本规划的考察路线从槐安东口沿主街直走，二十分钟能看完三处核心点位，再上车去西区。

　　许嘉宁走到第一个路口，直接拐进了一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小巷。

　　项目负责人愣住：“许小姐，不是这边。”

　　“我知道。”

　　“主街你们都看过八百次了。”她回头，“今天带你们看点不一样的。”

　　说完继续往里走。

　　巷子昨晚刚下过雨，青石板还有水。梁敬修鞋底踩过一道浅坑，裤脚立刻溅上几个泥点。

　　程绍文看了一眼。

　　项目负责人明显替老板心疼鞋。

　　梁敬修本人倒没什么表情。

　　“这里有什么问题？”

　　许嘉宁停在一个转角：“你闭眼走五步。”

　　后面的人全静了。

　　梁敬修看她：“闭眼？”

　　“嗯。”

　　“不闭。”

　　“怕了？”

　　“激将法没用。”

　　“哦。”许嘉宁点头，“那我来。”

　　她把资料递给旁边工作人员，直接闭上眼。

　　往前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旁边忽然有居民推门出来，门板正撞向她肩侧。

　　梁敬修伸手，扣住她手臂，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许嘉宁站稳后。

　　他立刻松了手。

　　许嘉宁楞了一下。

　　这种分寸她很熟悉。

　　梁敬修：“继续？”

　　她睁开眼看他。

　　“当然。”

　　她重新闭眼。

　　第四步时，她鞋尖碰到一辆停得很靠墙的电动车，身体微微一偏。

　　梁敬修下意识伸手，手到她肘边又收了回去。

　　许嘉宁自己站稳。

　　她睁开眼。

　　“看见了吗？”

　　项目负责人：“电动车违停？”

　　“那是一个问题。”她蹲下，指地面，“更重要的是，原盲道在这里断了。前面施工重铺后根本没接回来。”

　　她站起来：“如果按你们的新方案，商场内部做得再漂亮，连接社区的最后一百米还是这样，等于没做。”

　　梁敬修看向项目负责人。

　　“记。”

　　对方连忙低头。

　　许嘉宁继续往前。

　　每走几分钟就要改一次路线。

　　穿菜市场。

　　绕小广场。

　　去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后门。

　　甚至从修表铺和理发店之间一条窄得过分的通道穿过去。

　　一个小时后，梁氏的人已经彻底放弃原计划。

　　梁敬修的鞋也彻底不干净了。

　　许嘉宁回头看了一眼，忍住笑。

　　“想笑就笑。”

　　她立刻笑了出来。

　　一点都没客气。

　　“我只是第一次发现，梁总的鞋也会脏。”

　　“我的鞋为什么不会脏？”

　　“你看起来不像走路的人。”

　　程绍文侧过脸。

　　梁敬修问：“那像什么？”

　　“像到哪儿都有车直接开到门口。”

　　“今天没有。”

　　“所以进步很大。”

　　梁敬修被她气笑了。

　　真的笑了一声。

　　很短。

　　许嘉宁反而愣住。

　　这个人不冷着脸的时候，和她记忆里第一眼的感觉很不一样。

　　眉眼松下来一点，甚至显得年轻一点。

　　梁敬修察觉她盯着自己：“看什么？”

　　“看你笑。”

　　“没见过？”

　　“第一次。”

　　他说：“以后少气我，可能见得多一点。”

　　不算暧昧。

　　可又明显越过了纯粹项目关系。

　　许嘉宁先转开头：“那你可能没机会。”

　　前面就是老街菜市场。

　　中午刚过，摊贩收了一半，地面湿滑，味道混杂。

　　许嘉宁边走边说：“你们新方案准备把菜市场迁到西区负一层，对吧？”

　　“对。”

　　“从这里过去一公里多。”

　　“新建后环境更好。”

　　“我知道。”

　　她停在卖豆腐的摊位旁边，“可是刘奶奶住这边第三栋，每天早上六点下来买菜。她八十二，膝盖不好。你给她更好的环境，她可能根本走不到。”

　　梁敬修：“项目会有接驳。”

　　旁边卖豆腐的阿姨忽然插嘴：“接驳几点开？我四点半进货呢。”

　　项目负责人一时没接上。

　　许嘉宁没笑，只看向梁敬修。

　　梁敬修转头问运营负责人：“原方案写了吗？”

　　“只写了社区接驳预案，还没细化。”

　　“今天回去细化。”

　　阿姨听不懂什么叫细化，只听懂能改，立刻塞了两块刚炸好的豆腐给许嘉宁。

　　“拿着吃。”

　　许嘉宁笑着接下：“谢谢王姨。”

　　她把其中一块递给梁敬修。

　　他看着油乎乎的小纸袋：“不用。”

　　“你嫌弃？”

　　“不是。”

　　“那尝尝。”

　　身后一群人默默看着。

　　梁敬修最终还是接了。

　　程绍文平静地移开视线。

　　他跟了梁敬修七年，第一次看见老板站在菜市场吃两块钱的炸豆腐。

　　许嘉宁满意了，她继续往前走：“我不是说不能搬。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地图上挪两厘米，对一些人来说是每天多走二十分钟。”

　　梁敬修：“那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我不知道。”

　　回答干脆得让他皱眉。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规划师。”许嘉宁理直气壮，“我只负责告诉你哪儿疼，怎么治是你们的事。”

　　“许嘉宁。”

　　“嗯？”

　　“你很会给别人增加工作量。”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我就当是你夸了。”

　　梁敬修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心情也跟着又好了一点。

　　直到前面有人喊：“嘉宁！”

　　陈景和从文化站门口出来。

　　许嘉宁明显意外：“你怎么在这？”

　　“基金会临时会议，正好在这边。”

　　陈景和看了看她身后的一群人，目光落在梁敬修身上，礼貌点头。

　　“梁总。”

　　梁敬修也点了一下。

　　许嘉宁问：“会议结束了？”

　　“刚结束。”陈景和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你走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

　　“眼睛累不累？”

　　“还好。”

　　“滴眼药水了吗？”

　　“忘了。”

　　陈景和叹口气。

　　他没有教育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眼药水递过去。

　　梁敬修的目光落在那瓶东西上。

　　很小。

　　小到不值得注意。

　　偏偏他想起，自己连许嘉宁需要用什么眼药水都不知道。

　　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恢复视力两年以后仍然需要频繁护理。

　　陈景和知道。

　　沈如真知道。

　　大概很多比他更早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不是简单的嫉妒。

　　更像站在一扇门外，看见里面已经有很多人的生活痕迹。

　　他来得太晚。

　　许嘉宁滴完眼药水，眨了几下眼：“行了，继续。”

　　陈景和问：“要不要我——”

　　“不用，你忙你的。”

　　“好。”

　　陈景和没有多留。

　　走前只说：“晚上别忘了吃饭。”

　　“知道了。”

　　等人走远，许嘉宁才发现梁敬修还站在原地。

　　“梁总？”

　　“嗯。”

　　“走啊。”

　　“你和陈景和认识很久了？”

　　刚才吃下去的炸豆腐似乎比预想更油。

　　不然他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问这种和项目毫无关系的问题。

　　许嘉宁侧过脸。

　　然后慢慢笑了。

　　“这也属于项目调查？”

　　梁敬修看着她：“想知道。”

　　“哦。”

　　她故意拖长一点尾音。

　　“那我就不告诉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梁敬修没跟上去。

　　程绍文跟在后面，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走得比平时快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