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她不是来求他的 我问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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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五十，梁氏槐安项目中心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十一名商户代表，项目公司七个人，法务、规划、运营各占一边。桌上摆着统一印制的资料和矿泉水，空调开得很足，气氛却一点都不凉快。
老邵修表铺的老板进门前还骂得中气十足，一进门看见对面一排西装，声音先低了一半。
许嘉宁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替他拉开椅子：“待会儿别拍桌子。”
老邵瞪她：“我什么时候拍桌子了？”
“上次社区开会，桌子差点让你拍散。”
旁边周叔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张的气氛松了一点。
十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
许嘉宁抬头。
梁敬修走在最前面。
和那天站在花店门口莫名其妙掉眼泪的人不一样。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没带领带，神色淡得近乎没有情绪。程绍文跟在身后，项目负责人主动站起来叫了一声“梁总”。
整间屋子几乎同时安静。
梁敬修的目光在桌面扫过，停到许嘉宁身上时只顿了顿。
像两个人从没私下见过。
许嘉宁也很配合，低头翻着资料。
会议由项目公司负责人先讲。
前十分钟都是标准流程：片区区位、建筑老化、消防隐患、商业价值、交通承载能力。
到了规划效果图，投影上出现一片玻璃幕墙和规整街区。
许嘉宁看了半分钟，终于明白为什么老街上的人收到通知会炸。
图上几乎没有现在的槐安路。
面馆没了，修表铺没了，连青枝门前那两棵老梧桐也没了。
项目负责人说：“整体更新后，沿街商业面积会提升百分之四十一，停车位——”
“老人呢？”
一道声音打断。
负责人停下。
许嘉宁看着投影：“我是问，原来住在这里的人。”
“许小姐，居民安置不属于今天商户沟通的主要内容。”
“那谁的生活属于主要内容？”
空气微微一滞。
老邵在旁边偷偷把刚准备抬起来的手放下了。
项目负责人皱眉：“我们今天当然愿意听意见，但规划需要考虑整体效率。”
“所以我带了。”
许嘉宁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摞材料。
足足四十多页。
她把第一份递过去：“槐安一期范围内常住人口一千七百三十六人，六十五岁以上三百九十一人。沿街十八家经营十年以上的小店里，有十一家承担社区日常服务，包括早餐、修理、药店、裁缝和便民配送。”
负责人愣住。
她又抽出一张图：“你们方案里最近的社区卫生服务点变成了一点八公里。对于年轻人来说没什么，但对于一部分老人不是。”
梁敬修终于抬眼。
“数据哪来的？”
他声音不高。
许嘉宁看向他：“社区公开数据、商户登记、基金会去年的抽样调研，我们这三天又重新跑了一遍。”
梁敬修：“样本偏差呢？”
“白天调查老年人偏多，所以年龄结构没拿来推总体比例。方法和原始表都在附录。”
梁敬修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他接过程绍文递来的报告，只翻了几页，“你们反对拆改，是希望完全保留现状？”
“不是。”
这个答案让不少商户自己都转过头。
老邵小声：“嘉宁？”
许嘉宁没理他。
“消防、线路、排水都要改，部分建筑确实没有保留价值。我反对的是为了方便开发，把‘整体推倒’当成最省事的答案。”
她指向投影：“你们算了新增商业面积，算了停车位，算了租金回报。有没有算过，一个用了二十年的菜市场挪走以后，附近三百多个老人每天要多走多少路？”
项目负责人忍不住道：“许小姐，开发项目不是公益项目。”
许嘉宁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也没拿情怀劝你们赔钱。”
梁敬修眼底有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她继续：“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全拆。”
梁敬修把报告合上。
“现方案的财务模型建立在整体重构上。”
“那说明模型只能证明这样赚得最多。”许嘉宁说，“不能证明只能这样做。”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梁敬修却没有生气。
他问：“许小姐学的什么专业？”
“社会学。”
“现在开花店？”
“嗯。”
“你用三天做了一份四十六页的社区报告。”
“准确说是四十八页。”
她指了指装订线，“你可能漏了附录。”
程绍文垂下眼，像在忍什么。
梁敬修停了停，竟真的往后翻。
最后两页确实是附录。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
许嘉宁觉得他大概会把报告推回来，然后说一句“项目按既定计划推进”。
可梁敬修只问：“你想要什么？”
她顿住。
“重新评估。”
“评估什么？”
“哪些该拆，哪些可以留；社区原有服务能不能嵌进新项目；无障碍通行是不是可以从开始就做，而不是建完以后贴几块牌子交差。”
项目负责人皱眉：“这会拖慢进度。”
另一名招商主管也接话：“而且现有商户后续都有补偿方案，许小姐，很多问题其实可以通过货币补偿解决。”
许嘉宁看过去：“周叔的面馆搬去商场三楼，补偿可以补装修，能补他原来早上六点半就来吃面的那批老人吗？”
对方一顿。
“我不是说钱没用。”她把语气放缓，“我是说，别在还没算清楚损失的东西之前，就先默认所有东西都能折算成钱。”
梁敬修的手指在报告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多久？”他问。
对方没想到他问的是自己：“至少......三到四周。”
“给你两周。”
所有人愣住。
梁敬修把那份报告递给程绍文：“规划、运营、项目公司重新跑一遍现场。社区数据纳入评估。”
项目负责人急道：“梁总，原方案已经——”
“我知道原方案做到了哪一步。”
一句话，对方闭嘴了。
许嘉宁也有点意外。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下一轮争论，连对方如果拿“产权复杂”“成本增加”“消防难整改”来堵她时分别怎么回，都用便签夹在报告后面。
现在一张都没用上。
许嘉宁盯着梁敬修看了两秒，觉得这个人比那天站在花店里时更难懂。
有权力的人愿意听意见不稀奇，但愿意在自己的方案已经推进到这里时说“重新算”，就没那么容易了。
难对付归难对付。至少这一刻，她想把剩下的话跟他说完。
梁敬修看向她：“两周不是答应保留。”
“我知道。”
“如果新模型证明整体更新仍然最合理——”
“那就拿结果说服我。”
两人的视线隔着长桌撞在一起。
会议结束时，比原计划晚了四十三分钟。
商户们出去后立刻围住许嘉宁。
“真能改？”
“还没改。”
“那梁总是不是答应咱们了？”
“他只答应重新算。”
老邵兴奋：“肯算就是好事！”
许嘉宁刚想提醒他别高兴太早，身后传来脚步声。
梁敬修从会议室出来。
众人自动安静。
走到许嘉宁身边时，他停下来。
“许嘉宁。”
“嗯？”
“下次交材料，记得做目录。”
她愣住，很快又反应过来：“你自己漏看两页还怪我？”
程绍文低头咳了一声。
梁敬修扭头看她：“四十八页没有目录，不怪你？”
“梁总。”许嘉宁笑了，“你承认自己看漏一次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那承认啊。”
他没承认。
径直走了。
许嘉宁盯着背影，小声：“这人嘴是钛合金做的吧？”
老邵立刻压着嗓子：“人还没走远。”
“听见最好。”
梁敬修已经走到拐角。
程绍文看见他唇角好像动了一下。
——
项目中心门口。
陈景和站在树下等许嘉宁，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她一出来，他先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再自然地接走她怀里那摞资料。
他没有问“谈得怎么样”，只低头看她：“早饭吃了吗？”
许嘉宁含着吸管：“吃了。”
“吃的什么？”
她低头吸了一口。
陈景和就知道答案了：“没吃。”
“会议十点，我快九点了才起来，哪有时间。”
“楼下便利店没有吃的？”
“有啊。”
“那为什么不吃？”
“紧张。”
她说得很坦白。
陈景和笑：“我听说你刚才挺威风的。”
“装的。”
许嘉宁把咖啡往他那边一碰，“我第一次跟这种大集团正面掰手腕，当然紧张。”
“结果呢？”
“暂时没输。”
“那就行。”
两个人往街口走。
梁氏的车恰好从地下车库出来。
深色车窗后，梁敬修看见陈景和替她拉开副驾驶门。
许嘉宁坐进去前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景和低头笑了。
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
梁敬修收回视线。
程绍文看着前方：“陈先生和许小姐工作往来快两年了。”
“你说过。”
“基金会去年做槐安调研，就是他负责。”
梁敬修没接话。
“他们工作上也会频繁接触。”
“程绍文。”
“嗯？”
“我问了吗？”
“没有。”
“那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程绍文点头：“我的问题。”
一分钟后。
梁敬修问：“快两年了，一直没在一起？”
程绍文望向窗外。
“据我所知，没有。”
回总部的路上，程绍文把那份四十八页的报告放在膝上。
梁敬修靠在后座，正在看邮件。
车开过两个路口，程绍文问：“您觉得许小姐的数据怎么样？”
“有漏洞。”
“那为什么要重评？”
梁敬修抬眼：“你觉得我是因为她才要重评的？”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了。”
程绍文很无辜：“那可能是您看错了。”
梁敬修盯了他一秒。
司机目不斜视。
程绍文把报告翻回第一页：“原模型只能证明全拆利润最大。槐安现在被列为集团更新模式试点，确实该把另一套模型算清楚。”
“如果这套能跑通，后面几个片区就能直接复制。”
“明白。”
程绍文把报告翻到中间：“还有一点。她没有拿青枝单独谈。”
梁敬修没出声。
“如果只是保自己的店，她完全可以先谈租约和补偿。但她把十三户商铺一起拉进来，甚至替几家没有长期合同的老人做了经营记录。”
“你想说什么？”
“她不是来求您的。”
梁敬修的视线从平板移开。
程绍文很平静：“她是来谈判的。”
梁敬修想起会议桌对面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她明明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握笔的指尖最开始还有一点紧，开口以后却一句比一句稳。
他想起花店里那根旧盲杖。
一个看不见世界七年的人，恢复视力两年，开店，做社区调查，再坐到梁氏会议室里和一群人争一条街该怎么留。
这条履历本身就比那份报告更奇怪。
“她十五岁以后一直失明？”
程绍文看他：“公开资料只能确认她有长期眼科治疗记录。”
“原因？”
“医疗隐私。”
梁敬修没再问。
——
中午，青枝后院的小桌上摆满了外卖。
沈如真听完说明会全过程，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他这么容易就答应重评？”
许嘉宁咬着筷子：“也不算容易。我差点让项目部的人用眼神杀死。”
“我是说梁敬修。”
“他没答应我的方案，只答应重新算。”
沈如真狐疑地看她：“你确定他不是因为前两天来店里哭了一场，对你有点特殊？”
“你能不能别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
“因为串起来很像八点档。”
陈景和坐在旁边翻那份报告，“他说得没错。”
许嘉宁抬头：“什么？”
“无障碍这一块，你提得比其他内容成熟，但缺成本。”
她楞了一下。
沈如真也看过去。
“这部分不是我一个人想的。”许嘉宁说。
陈景和没追问。
她已经低头去夹菜。
“反正先把这一轮做完。”她说，“到时候他们敢拿成本吓人，我也得能听懂。”
陈景和看了她一眼：“昨晚是不是又熬到两点？”
“十二点半。”
沈如真拆穿她：“昨晚两点多你还在群里问我六十岁以上商户怎么算。”
许嘉宁立刻去夹虾：“吃饭的时候不聊工作。”
“你的眼睛经得起你这么用吗？”陈景和问。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叶医生说别连续看太久，又没说不能工作。”
“这两句话让你翻译成一个意思，也挺不容易。”
“我语文好。”
陈景和没训她，只是把桌边那盏过亮的小灯关掉。
动作很自然。
许嘉宁也没觉得有什么。
陈景和把资料合上：“基金会可以借你一个规划师。”
“免费？”
“你请我吃饭。”
“那还不如付钱，跟你吃饭更贵。”
沈如真：“当着我的面调情，麻烦结一下场地费。”
“谁调情了？”许嘉宁伸手去打她。
陈景和笑着躲开被波及的筷子。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陈景和看了一眼来电，起身走到旁边。
“妈。”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他最后只回：“行，我晚上回去。你先别跟爸吵，我来处理。”
挂断以后，许嘉宁抬头：“又是你处理？”
“家里一点事。”
“你也可以说没空。”
陈景和把手机扣回桌面。
“先吃饭。”
下午，梁氏专项会。
规划团队承认，原方案里几处“必须拆”的结论有点草率，实际上还没完整测算。
梁敬修把文件合上：“没算完，都得出结论了？”
规划团队的低着头，不敢吱声。
他翻到无障碍那一页：“明天下午走现场。”
程绍文提醒：“明天下午您有半年度预算会。”
“提前。”
在场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梁敬修最讨厌别人打乱他的时间表，这件事集团里人人都知道。
孟继周的电话偏偏在这时打进来。
梁敬修看了一眼，挂断，回了条消息：明天复查。
不到五秒，对面回过来：【你最好是真的有要紧事。】
梁敬修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程绍文刚好看见，没发表意见。
项目负责人：“明天下午可以。”
“商户代表一起。”
对方迟疑：“一起？”
“她不是说我们没看见问题吗？”梁敬修合上资料，“那就让她现场指出来。”
程绍文在旁边记下。
散会后，他问：“只叫许嘉宁？”
梁敬修淡淡看他。
“商户代表。”
“明白。”
程绍文走出两步，又回头：“那陈景和作为基金会的人，要不要——”
“不用。”
梁敬修回答得很快，没有停顿。
程绍文点头。
“明白。”
这一次，他是真的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