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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戏台动工 林未晞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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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未晞开始修那座古戏台了。
这个决定,她没有跟程暮商量。程暮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跑了三趟文物局,又托她大学时的老师联系了区文化馆。那边说,这戏台是旧时乡里的公共建筑,不算登记在册的文物保护单位,产权也说不清楚,没有经费,没有批文,要修,只能自己来。林未晞说:“我自己来。”
程暮听见这四个字时,正站在厨房里给她热牛奶。他背对着她,手在煤气灶前停了一瞬。火苗舔着锅底,牛奶在锅里慢慢鼓起来。他以为她会跟他商量。至少会提一句。可她没有。她是在饭桌上,像说“明天我去趟菜市场”一样,把这件事告诉他的。语气很轻。轻得他差点没听清。她说:“戏台那边,我准备动工了。工具也借好了。”
他转过身。她的脸在灯下有些发白。她最近瘦得厉害,下巴尖得他不敢细看。她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她的手指扣在碗沿上,指节微微凸起。程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反对的话说出来。他只说:“那里太偏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放下碗,抬头冲他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大学实习的时候,在山上修过庙。那地方比这偏多了。”
“你那时候几岁。”他说。
“几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还修得动。”
程暮没再说话。他知道她脾气。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不说,不是因为不尊重他。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他一定反对。而她不想在这件事上退让。这是她最后还能做主的东西了。他要是拦,她会很轻地、很好脾气地说:“程暮,你让我做吧。”那比跟他闹更让他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她真的出门了。
程暮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工具包,走出单元门。她的身影很小。太阳刚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不快,但很稳。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回头。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拐出小区,看不见了。他转身回屋。那杯她没喝完的牛奶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掉。然后他走进书房。他今天本来该去实验室。可他坐在电脑前,怎么都静不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她。她蹲在荒草堆里的样子。她拿着刷子,一点一点清青苔的样子。她站上高凳,去扶那根歪斜主柱的样子。他怕她摔。怕她中暑。怕她忘记吃饭。怕她坐在空无一人的野地里,忽然犯病,谁也不知道。他这一整个上午,看了十几次手机。她一条消息都没发。
中午,他给她打电话。她接了。电话那头风很大,呼呼的。她说:“我在忙呢。你吃了没?”他说:“你中午吃什么?”她说:“我带了面包,还有水。”他皱眉:“怎么又是面包。”她笑:“方便。我早上去得早,没来得及做。”他说:“我给你送过来。”她连忙说不用。她那边风声太大,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听见她说:“你别来。这里的路不好走。”程暮没说话。他挂了电话。然后他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他开车去了古戏台。
他把车停在老地方。他走进去。远远地,他看见她了。她蹲在戏台前的空地上,背对着他,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她把袖子卷到肘弯。她的胳膊露在太阳下面,已经有些发红了。她面前放着一个红塑料桶,桶里的水已经浑得发黑。她正在刷一块雕花木板。那木板不大,上面的花纹早就被泥糊住了。她用一把很旧的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刷,刷几下,就涮一下水。动作很慢,极有耐心。风从野地里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汗。她的手背上有几道灰黑的印子。
程暮站在她身后,没出声。他看着她。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那么认真。认真得让他觉得,她根本不是来修戏台的。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她在用她还能动的每一根手指,去证明自己还没烂掉。她没有告诉他,她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一天比一天没用。她不想让他看见,她蹲久了会头晕,站起来会腿软。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有时候会忘了刷子放在哪里,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她需要一个地方,能让她暂时忘掉这些。她选择了这里。这座和她一样破败的旧台子。她把自己丢进了那堆旧木头里。那里没有程暮。没有他的担心,没有他的目光,没有他那种又深又痛的爱。她可以喘一口气。
他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她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她笑了。她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弯起来:“你怎么来了?都说了不让你来。”
他把盒饭递过去:“给你送饭。”
她放下刷子。她没接盒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水。她说:“我手脏。”他说:“去洗洗。”她站起来。她的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他一把扶住她。她的胳膊很细。他握着她,像握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竹竿。她说:“没事,就是蹲久了。”他扶着她往车边走。他从后备箱拿了一瓶水。他拧开盖子,给她冲手。她老老实实地伸着手。水很凉。她缩了一下。他说:“你别动。”她就不动了。他一只手倒水,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腕。他的掌心里,她的手腕细得他心慌。他想,他老婆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个以前能徒手搬花盆、能一个人扛起一箱工具的人,现在轻得他一根手指就能圈住。他鼻子一酸。他低着头,不去看她的脸。
“好了。”他说。
她抽回手,甩了甩。水珠溅在他身上。她笑:“好了。可以吃饭了。”
他们找了一块阴凉地。是戏台侧面的墙根下。他铺了一张旧报纸。她坐下来。他打开盒饭。两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她把配的一次性筷子掰开,来回刮了刮毛边,然后递给他。他接过来。她又拿另一双,自己慢慢掰。她掰得不太顺利。她的手指在抖。他伸手:“我来。”她把筷子递给他。他掰好,又刮了刮,再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那声谢谢,让他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客气了。
“好吃。”她吃了一口排骨,抬头冲他笑。她的牙上沾了一点酱汁。她不知道。他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她一愣,然后笑得更开了:“我是不是很傻。”他说:“没有。”她又低头吃饭。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热气的味道。他们并排坐着。她吃得慢。他吃得心不在焉。他总在看她。看她那顶旧草帽,看她后颈上被晒出的红痕,看她手腕上没洗干净的一小块灰。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真好。好得他不想走了。
“你下午还回去上班吗?”她问。
“不去了。”他说。
“因为我?”
“嗯。”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她把饭盒盖好,装进袋子里。她说:“程暮,你回去上班吧。我一个人挺好的。你在这儿,我会分心。”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她望着远处的戏台。那台子骨架还立着,灰瓦缺了大半,被太阳一晒,透着一股旧木头的气味。她说:“我在这儿,心里踏实。你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修完了,就回来。”她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他忽然说不出任何劝她的话。他忽然想,如果这也是病的一部分。如果她已经开始不需要他了。可他又知道,不是的。她只是太爱他了。爱到连自己的狼狈,都不肯让他多看。
“好。”他说。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他拍拍裤子上的土。他走到车边。他回头看她。她已经重新拿起那把刷子,走到戏台前。她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蹲下来,继续刷那块木板。她没看他。她的背弓着。在那一大片荒草和破瓦之间,她的背影小得让人心碎。
他忽然喊她:“林未晞。”
她回头。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很亮。她说:“怎么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唱戏。我什么时候来。”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太阳底下很轻,像风吹湖面。她说:“好。我唱的时候,你要坐在第一排。”
他点头。他坐进车里。他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她。她转了回去。她的刷子又动起来了。一下,一下。阳光打在她身上。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在修一座破戏台。她是在修她自己。那些裂缝,那些朽烂,那些被雨泡软了的地方。她一点一点地清,一点一点地补。补得极慢。可她在补。她没有放弃。哪怕全世界都在跟她说,来不及了。她还是蹲在那里。把一块旧木板,刷得干干净净。
他发动了车子。车慢慢倒出去。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那里,像一滴落在荒草里的水。很小。很亮。风一吹,就要散了。
可他知道,在他离开后,她会更专注。她会忘了时间。会忘了他是谁。会忘了她还在生病。她会变成那个最初的林未晞。那个站在旧书市灯下,抱着一摞书,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那个说“越破的东西越真实”的姑娘。那个他爱到骨子里、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人。
他开上大路。天还是很蓝。没有雨。他忽然想,如果雨能慢点来,如果秋天能再长一点,她是不是就能把这座戏台修完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听她唱。他也知道,她一定唱不完。
可他们谁都不说。他们就这样,一个在城里,一个在荒郊。中间是一条越来越长、越来越旧的路。
而这条路,他愿意天天走。
只要她在。只要她还在那里,蹲着,刷着,活着。他就还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