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在雨停那天》听雨惜汝

16、复制猴 实验成功的

　　实验成功的那一刻，程暮没有笑。

　　他站在观察舱前，看着那只猴子睁开眼睛。它躺在金属架上，胸口起伏着，头上贴满电极片。它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它看着他。没有叫。没有挣扎。就那么看着他。像一个刚刚醒过来的人，还没弄明白自己是谁，先看见了这个世界。

　　程暮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见过很多猴子。做实验的猴子，打过麻药的猴子，被固定在各种仪器下面的猴子。它们醒过来时，要么叫，要么动，要么眼神涣散，要么充满恐惧。可这一只不一样。它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像一个人。像一个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慢慢浮上来的人，正在辨认眼前的一切。

　　猴子动了。

　　它先动了动手指，然后慢慢抬起手，把手掌凑到自己眼前。五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它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它低头看自己的脚。然后是尾巴。它用两只手把尾巴捞起来，捧在面前。它看得很认真。像一个人在辨认自己身上多出来的东西。

　　阿哲在旁边小声说：“它在认识自己。”

　　程暮没说话。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掌心全是汗。他看见那只猴子转过头来，又看向他。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动物看人的那种警觉。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像井一样的注视。像在问：我是谁。你是谁。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程暮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冲进洗手间，跪在地上，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他撑着冰凉的瓷砖，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水流从洗手池里哗哗地响。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他想起林未晞。

　　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他对面，问他：“那个醒来的我，会觉得她是我吗？”他当时说不出话。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猴子看他的眼神，就是答案。它会觉得自己是那只猴子。它会记得以前被训练过的每一个动作。它会记得自己吃过什么，睡在哪里。可它已经死了。原来那只已经死在了机器下面。它只是一个刚刚学会呼吸的影子。一个有着全部记忆、却没有来处的空壳。

　　程暮慢慢站起来。他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人。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林未晞的复制体醒了，她也会这样看他吗。她也会用那双和他爱人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问：“程暮，我是谁？”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抖。他按了好几下，才拨出她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接了。

　　“程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天已经黑了，她大概已经躺下了。

　　他张了张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他听见她的呼吸。她那边很安静。她说：“你怎么了？还在实验室吗？”

　　他闭上眼。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他说：“嗯。”

　　“声音怎么不太对。”

　　“没事。”他用力咽了一下。他说：“我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就在他耳边。她说：“傻子。我不是在吗。”

　　他“嗯”了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程暮。”她叫他。

　　“嗯。”

　　“你回家好不好？今天回来睡。我等你。”

　　他握着手机。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不敢出声。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才想起来，她看不见。他说：“好。我回来。”

　　“那我等你。”她说。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只愿意说给他一个人听。她说：“你开车慢点。下雨了。”

　　他这才听见，窗外真的下雨了。很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他挂了电话。他走到观察舱前。猴子还醒着。它蜷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尾巴。它没有看他。它只是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雨。

　　程暮站在那儿。他忽然觉得，他和这只猴子没有区别。他们都是被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拽出来，丢进这大雨里。都在拼命认清自己。都在等一个答案。

　　可猴子有答案。他没有。

　　他关了灯。他拿上外套，走出实验室。阿哲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车开在路上，雨大得几乎看不清路。他开得很慢。他满脑子都是她。她躺在他们那张床上。她肯定又没睡着。她在等。她总在等。等她回来。等他吃她做的饭。等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等他有一天能亲口对她说一句“我认输了”。

　　可她还能等多久。她的身体等得了吗。她的记忆等得了吗。

　　他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在雨夜里响了一声，像一声困兽的哀嚎。

　　雨更大了。他仰起脸，雨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他忽然想，如果那个“她”真的醒了，他该怎么办。他会不会像那只猴子一样，只是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会不会有一天，他站在那个复制体面前，问自己：你造出来的，到底是她，还是你最深的执念。

　　他踩下刹车。车停在路中间。他趴在方向盘上。雨声大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肩膀在抖。他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把车开回了家。他站在门口，把脸上的水擦干。他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小灯。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那条灰毯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她看见他，笑了。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她说：“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里很柔和。她的眼睛弯弯的。她的头发松松地扎着。她穿着那件旧家居服。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湿透的袖子。她说：“怎么不打伞。”

　　他忽然就撑不住了。

　　他一步跨过去，把她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的身体很软，很暖。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他的肩膀在抖。她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他。她拍了拍他的背。她说：“怎么了？实验不顺利？”

　　他没说话。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着她。他抱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肩膀都麻了。她没推开他。她知道，他需要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至于为什么，她大概猜得到。可她不会问。她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躺下了。他侧躺着，从后面抱着她。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说：“你今天好黏人。”他没说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她说：“你今天是不是很累。”他说：“嗯。”她说：“那你睡。我陪着你。”他闭上眼睛。她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停在还分得清她是谁的这一刻。停在复制体还没有醒来的这一刻。

　　雨还在下。她忽然说：“程暮，你听。”

　　他侧耳。

　　她说：“雨下得真好。”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说：“嗯。真好。”

　　可他知道，雨停的那天，终究会来。

　　而他不知道，当雨停的时候，他身边的她，还是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