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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话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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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程暮回来得不算晚。
九点刚过,门锁响了。林未晞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很旧的建筑图册。她没抬头。她听着他换鞋,挂钥匙,走到她身边。沙发轻微地陷下去。他的身上有外面带回来的凉意。他没说话。她也没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小得只剩下一点嗡嗡的人声,像从别的房间传来的。
“吃了没有?”她问,眼睛还落在书页上。
“吃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翻了一页。其实那一页她看了快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心不在焉。不想让他知道,她这一整天都在等他,等得连书都读不进去了。
“今天下雨了。”他说。
“嗯。不大。”
“你出去没有?”
“没有。就在家。”
“戏台那边,别太赶了。等天晴再去。”
她点了点头。这样的对话,他们已经进行过很多遍了。很轻,很浅,像踩在薄薄的水面上,谁也不敢用力。她一用力,就会踩破。一踩破,那些被他们小心藏起来的东西就会全涌出来。他们现在,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点多,她先上了床。他还在书房,说还有点事要处理。她没问是什么。她现在已经学会不问了。以前她会问:“什么事啊?怎么又要弄到这么晚?”他会说:“项目上的。你先睡。”后来她不再问了。再后来,他连“项目上的”都省了。有时候他回来,身上带着烟味,衬衣上沾着灰。她只当没看见。她把他的睡衣放在床头。她说:“早点洗。”他说:“好。”然后她去睡。他什么时候躺下的,她常常不知道。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发现旁边空着。她也不起来看。她就那么躺着,等。等床垫轻轻一沉,等他带着水汽和困意滑进被子里。那时候,她才会重新闭上眼睛。
今晚,她没等他。
她侧着身子,脸朝着窗。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风从没关严的缝里钻进来一点,把窗帘吹得轻轻动。她的眼睛半睁着,看那一小片被路灯光照得发白的天。她的脑子里很乱。不是那种许多事挤在一起的乱,是空的乱。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只剩下脚步声的回音。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很小的时候,她父亲还在。他总说,未晞,你将来要嫁个能陪你听雨的人。她当时不懂。她觉得听雨多容易啊。坐着听呗。后来她嫁给了程暮。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听雨不是容易的事。你得安静下来。得把心掏空了,才能听见雨在说话。可人越长大,心越满。满得雨都进不去了。
可现在,她的心正在被一点点地掏空。她忽然发现,她又能听见雨了。这真是一件又温柔又残忍的事。
她翻了个身。他还没来。床的另一半空着。被子和枕头都是凉的。她把一只手伸过去,搭在那个空出来的地方。手指蜷了蜷。她想起很多个夜里,他就睡在那里。他睡觉很安静,不打呼,不磨牙,只是偶尔会突然动一下,像梦见了什么。他的后背很宽。她喜欢从后面抱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他的体温总是比她高一点。冬天的时候,她会把冰凉的脚塞进他的小腿之间。他从来不躲。他只是“嘶”一声,然后把她拉得更近。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就这个人了。
她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上面已经快没有他的味道了。她很久没有枕过他的胳膊了。他也很久没有从背后抱着她睡了。他们现在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个被拼在一起的陌生人。中间那一小片床单,凉得像条河。她常常想,这条河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是从第一张诊断书开始的吗?还是从他第一次提到“复制”开始的?还是更早?早到那些她还没察觉的日子,他就已经开始偷偷地、一点一点地,从她身边走远了。
她闭上眼睛。她听见书房门开了。他的脚步声很轻。他去洗了澡。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他走进卧室。床垫沉下去。他躺下了。他没有靠过来。她也没有靠过去。中间那二十厘米,像一道被体温焊住的裂痕。谁也没有先开口。
很久以后,她以为他睡着了。她小声叫了一句:“程暮,你睡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以为他不想理她。她正要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没有。”他说。
她愣了一下。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她只是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天花板。她听见他的呼吸。很轻。但和睡着时不一样。她知道他醒着。他就在离她二十厘米远的地方。他们之间,只有一床被子和一片黑暗。她忽然很想转身去抱他。很想。她的身体甚至已经先动了一下。可她停住了。她不敢。她怕她抱住他之后,会发现他的身体是僵的。她怕她抱住他之后,他会说:“未晞,你别这样。”她更怕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把她的手拿开。那会杀了她。
于是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又说了一句:“我也没睡。”
“嗯。”他说。
然后,又是沉默。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雨又下起来了。起初很小,后来渐渐密了。雨点打在雨棚上,滴答,滴答,像谁在黑暗里小声地数数。林未晞听着。她忽然觉得,这雨好像下在他们中间了。它不冷。它甚至有点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从前,慢慢落到这夜里来的。她想起他们刚谈恋爱时,有一回下雨。他没带伞。她也没有。他们从学校后门一路跑回宿舍。他用手遮着她的头。她的手抓着他的胳膊。那雨水真大啊。大得她什么都看不清。可她记得他笑。他笑起来,眼睛下面会有一道很浅的纹。她当时想,这个男的,原来也是会大笑的。她以前总觉得他太冷。可那场雨,把他浇软了。他们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雨没停。他也不走。她说:“你回去吧。别感冒了。”他说:“等你上楼。”她笑:“我上楼又不会丢。”他看着她,忽然很认真地说:“我怕一转身,就看不见你了。”她当时还笑他傻。现在她想,他这个人,嘴巴笨,可有些话,他从来不说第二遍。那些话,都埋得很深。深得她也是很多年后,才慢慢挖出来的。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下去了。很轻。她没有去擦。她怕发出声音。她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她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很小。可夜里太静了。静得那声音像一声闷雷。他动了。他翻过身来,面朝她。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没有回头。她不敢。
“未晞。”他叫她。
她没应。
“你哭了。”他说。不是疑问。是肯定。他心里清楚。她咬着下唇。她不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全完了。那些藏了太久的委屈,那些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咽下的恐惧,那些在黑夜里对着手机屏幕反复默念的“我要活着”,那些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等到天亮的早晨,全都会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她不能。她会吓到他。她不能让他看见,她其实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你过来。”他说。
她没动。他伸出手。他碰到了她的肩。她的肩膀在抖。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把她整个身体转了过来。她顺着那点力,翻进了他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的身体很热。她的身体很凉。他的手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很慢地拍着。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她没有抬头。她也不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花的。她在他面前哭,从来都很丑。
“未晞。”他又叫了她一声。这声很轻。轻得她耳朵发麻。
“我在这儿。”他说。
她终于哭出了声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很久很久,终于从身体最深处漏出来的、又细又碎的哭声。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襟。她的眼泪把他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抱着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手很稳。他像抱着一个快碎掉的瓷娃娃,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他的眼睛是干的。他哭不出来。他的眼泪早就在这些天的深夜里流干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胸口那块地方,空得厉害。像被人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挖走了。她的哭声,就像那把勺子。一下一下地,往最深处去。
“程暮。”她哭着叫他。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我在。”他说。
“我快撑不住了。”她说。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他把她抱得那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的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他张了张嘴。他想说“别怕”,想说“你会好的”,想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可这些话太轻了。轻得他一张嘴,就散了。他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每天早上要看着手机才能想起自己是谁。他知道她一个人去超市买酱油,站在那里哭到站不稳。他知道她跟踪他,站在那栋灰楼对面,风里吹了两个小时。他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要等他回来才能睡着。即使他回来了,她也常常醒着。他知道她撑不住了。他早就知道了。可他帮不了她。他拼了命也帮不了她。这是最让他发疯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她还在哭,声音很糊,“我现在最怕什么?”
他摇头。他不敢猜。
“我最怕的,不是你走了。”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是你回来了,却坐得那么远。我每次翻身过去,都想抱你。可我不敢。程暮,你知不知道,我连抱你都不敢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从背后刺穿了。
她继续说:“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回来再晚,也会从后面抱我。我晚上踢被子,你会给我盖。我脚凉,你从来不躲。可现在呢。现在你躺在我旁边,我都觉得你远得我够不着了。我不知道是我记性不好了,还是你不想回来了。还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说完了。她哭得全身都在抖。他终于也掉泪了。很烫的一滴,落在她的后颈上。她没有躲。她的哭声慢慢小了。她太累了。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说那些话了。她像一只被掏空的麻袋,软在他怀里。他的手臂圈着她。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他小声地、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她摇头。她不想要他的对不起。她想要他回来。想要那个会在她脚凉时把她拉进怀里的程暮。想要那个在雨里用手替她遮头的程暮。想要那个她半夜醒来,会发现他正从后面抱着她的程暮。可她说不出来了。她的喉咙全堵住了。她只能抓紧他。像抓着一根从深水里垂下来的绳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抓多久。可只要他没松手,她就还能再撑一撑。
那天晚上,雨下了很久。
他们就那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她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以为她睡着了。他轻轻动了动,想把被角给她掖好。可她忽然说:“程暮。”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背对着我睡。”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说:“好。”
“我冷。”她说。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的腿贴着她的腿。她的脚还是凉的。他用自己的脚去焐。她没有躲。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她说:“程暮,我想听你唱歌。”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不会唱歌。她以前也总笑他五音不全。可她还是说:“你唱。小声一点。”
他沉默了。她闭着眼,也不催。过了一会儿,他真的开口了。他唱了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走了,词也记不清,断断续续的。他唱了没几句就停下来了。他说:“不记得了。”她没笑他。她只是说:“好听。”他说:“骗人。”她说:“程暮,你以后要常唱。我要是记不住你了,你一唱歌,我就能找到你。”他听了,眼眶一下子又湿了。他说:“好。我天天唱。”她小声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从很深的夜里浮上来的一点光。
后来,她真的睡着了。他听着她的呼吸。很长,很慢。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他小声说:“未晞,我们不看以后了。就看今晚。今晚你睡得很好。今晚我抱着你。今晚,雨下得很大。我们都还在。”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窗外的雨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他没有动。他抱着她。他忽然希望,这夜能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天永远不要亮。长到她永远不要醒。长到他们谁都不用起来,去面对那个不断逼近的、他拼命想挡住却挡不住的“以后”。
可天还是亮了。
她醒来时,他还抱着她。他的胳膊已经麻了。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她抬头看他。他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道从云层里漏出来的、不太真实的光。她也笑了。她说:“你昨晚唱歌真难听。”他说:“以后不唱了。”她摇头:“要唱。我不嫌你。”他说:“好。”她低下头,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她说:“程暮,今晚也这么睡。好不好?”他说:“好。每晚都这么睡。”
他这么说了。她知道,他明天可能又做不到。可她不怪他。至少现在,他抱着她。至少他们把这个夜晚,完整地过完了。她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说:林未晞,你又多过了一天。真好啊。
她的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锁屏上那行字还在。她没看。她不需要看了。因为此刻,她还记得他是谁。她还活着。她还在他怀里。她还在这个下着雨的、温热的、乱七八糟的人间。这就够了。
哪怕只有一夜。哪怕雨停之后,他们又会重新变成两个各自沉默的人。
但雨还在下。他们还在抱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