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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把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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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槐没有立刻动手。她蹲在那台窗机前面,手搭在工具箱的搭扣上,没有掀开。她在听。
铜管里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比刚才更轻,像是知道有人在听,压低了动静。安槐盯着那层霜,霜的纹理是从铜管表面往上长的,一根一根,细得像针脚,朝同一个方向歪过去——像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把它吹斜了。但机器是关着的。没有风。
安槐伸手碰了一下那层霜。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她本能地想缩回来,但没有。霜是湿的,像冰箱冷冻层刚化了一半的那种手感,但温度比她预期的要高,几乎接近常温。她搓了一下手指,水渍在指腹上散开。
她拧开工具箱。第一层是常用的:螺丝刀、扳手、钳子。第二层是备用的:电容、继电器、一段铜管。第三层她很少打开,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和几本翻烂了的维修手册。
安槐把第三层打开,抽出最下面的那本手册。纸张已经发黄了,封面写着一行字:“制冷系统故障排查·第三版”。她翻到第47页。这一页被折过角,上面有一段她母亲手写的批注,蓝墨水,字迹潦草:
“压缩机异响(非机械故障)。特征:停机状态下内部出现呼吸声,铜管外壁结霜,霜纹呈单向倾斜。怀疑对象:非制冷剂残留。处理方法:暂不启动。切断电源。联系——”
最后两个字被划掉了,看不清楚。安槐盯着那行字,把手册合上。
她伸手去拔压缩机的电源线。线从外壳内部走,被一层黑色绝缘管包着,安槐顺着线摸到接口,拔下来的时候,线头的铜片是凉的。铜片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有人对着它哈了一口气。
压缩机安静了。
安槐开始拆压缩机。她把固定压缩机的四颗螺栓拧下来,紫铜扳手卡住最后一颗的时候,她觉得扳手比平时重了一点。她没有多想,继续拧。螺栓松了,压缩机可以取出来了。
安槐两只手捧住压缩机的外壳,往外抽。外壳出来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压缩机的底部——她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铁皮。安槐没有动。她捧着压缩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放得很轻。
又敲了一下。
安槐把压缩机慢慢放回底座。她直起身,蹲得久了,膝盖响了一声。她转身去看窗台。窗台上放着老太太的绿萝,叶子耷拉着,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安槐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是对折的,边角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一半。安槐打开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别打开。”
字的颜色是蓝的,圆珠笔,笔迹很轻,像写字的人没吃饭。安槐认得这个字。她和工具箱里那张纸条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汗沿着后背往下淌。窗外的太阳很毒,豆花摊的方向传来老板娘切葱花的刀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安槐把纸条折好,放进工装裤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半包纸巾、一颗螺丝、一根橡皮筋。她把螺丝摸出来——是刚才在铺子里丢的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口袋的。
她走回空调前面。压缩机还在底座上,外壳被她拉出来一半,露出的铜管上,霜比刚才厚了一点。
安槐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手电筒,叼在嘴里,又把那把紫铜扳手攥在手里。她的手稳,她没有怕。
她伸手去碰压缩机底座的接缝。手指摸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缝隙——压缩机和底座之间,有一道不到半厘米的空隙。她把手指伸进去。她摸到了什么。
软的。冷的。像一块被冻过的布,或者一层很薄的皮。她的指尖沿着它表面摸过去,摸到一个弧度——圆的,拳头大小,微微动了一下。
安槐把手指抽回来。她的手电筒还叼在嘴里,光柱打在压缩机外壳上,照出一层细密的霜。
她听见压缩机里面传来一句话。像隔着水:
“……你来了。”
安槐没有回答。她把工具箱的搭扣重新扣上,把压缩机的外壳装回去,把四颗螺栓拧紧,又把外壳上的四颗螺丝上好——包括那颗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严丝合缝地拧进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霜在她装外壳的时候被擦掉了,机器看起来跟普通的旧空调没有区别。只有压缩机里那个声音还在,隔着一层铁皮,很轻:
“……走吧。”
安槐没走。她站在那台窗机前面,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外面,豆花摊的老板娘切完了葱花,在喊隔壁的小孩回家吃饭。六楼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洗衣粉味,还有一点薄荷油的凉。
安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小块皮肤变成了白的——不是血色的那种白,是另一种白,像霜。
她把手握紧,揣进口袋里。
然后她拎起工具箱,把门带上,下楼。下了两级台阶之后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门。门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