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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铁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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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的时候安槐醒了。
铺子后面那间小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门通着后院,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像刀子在地上划了一道。她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工装裤,右手指腹上那层白已经退了,但摸上去还是凉的。
她把手举到眼前。光线太暗,看不出什么。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六点不到。安槐去后院的水龙头下面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冲在脸上激了一下,她低头看水流过指尖——指腹的颜色跟其他地方一样,上面沾了一点机油。
早饭没吃。她把昨天那台没修完的空调外壳装好,把工作台上散落的螺丝归进格子里,铁盒子打开又关上。那张纸条还躺在里面,背面那行字她昨晚看了很多遍。
"压缩机后面有一扇门。别从外面开。"
她昨晚查了维修手册,第47页后面还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很齐,像是用刀片划的,不是随手扯的。她母亲撕的。安槐把手册翻到第48页,页眉上还留着一点蓝墨水的痕迹,几个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偏旁:"钅"。铁。铜。还是铝。
她正在看那半个偏旁的时候,门框被敲了两下。
是敲铁皮。用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两下,像是打招呼。
安槐抬头。
铺子的门还关着,但巷子那头通着前门,门没锁,推一下就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太阳在她身后,逆光,安槐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工装夹克,袖口扎紧,领口拉到最高,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放在门槛上。
"安槐?"
安槐没动。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逆光的面孔清晰了一点,短发,下巴很薄,耳朵后面有一道疤,被碎发遮了一半。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颜色,看着人的时候不眨眼。
"沈翕,"她说,"白灾处理署。你妈之前跟局里有过合作,她留下的记录里有你的名字。"
安槐把手里的手册放下。"你来干什么。"
沈翕没急着回答。她扫了一眼铺子——工作台、铁架子、墙上挂着的旧空调外壳、墙角摞着的几台拆机——眼神很快,像在清点什么东西。最后她的视线落回安槐脸上。
"你昨天去了陈姨家。"她说。
安槐没有否认。
"你拆了那台机器,"沈翕说。
安槐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有什么?"沈翕问。
安槐没有回答。空气里很安静,铺子外面的巷子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像有人在用竹扫帚把落叶归拢到一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早上特有的那种凉,还有一点潮湿的土味。
"你妈六年前也修过那台机器,"沈翕说,"局里的记录上写着,她修完之后,在本子上写了一段话。那段话后来被撕了,但有人抄了一份。"
她从工具箱里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开,取出一张复印纸,放在工作台上。安槐低头看。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但抄录的人用圆珠笔在下面手写了一行备注:"原件第47页,手写,蓝墨水,字迹潦草。"
正文是安槐母亲写的,跟她纸条上的字迹一样——轻,圆珠笔没多少油了,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冷风里写字。
"今天修了第47台。压缩机打开的时候,里面有声音。像人在喘气。铜管上结了霜,霜朝同一个方向歪过去,像风从压缩机里面往外面吹。"
"压缩机的底座上有一个接口,不是标准件。拧不开。我用扳手试了三次,拧不动。接口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东西,是白的,很细,像面粉。"
"我把它擦掉了。但手指上留下来一层白。洗不掉。"
"我怀疑这台机器的压缩机和底座不是原装配套的。底座像是后来焊上去的,焊口不平,用的不是同一种金属。"
"底座下面有东西。"
安槐把那张纸看完。沈翕没有催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外面扫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
安槐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背面没有东西,"沈翕说,"原件背面的内容被人撕掉了。"
安槐把纸放回工作台上。她抬头看沈翕,沈翕也看着她。
"你手上也有那个白,"沈翕说,"你从陈姨家出来的时候,右手指腹上有一圈。"
安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已经恢复了颜色,但她知道沈翕说的是真的。她昨天摸到压缩机底座那道缝隙的时候,那层白就是从指尖开始的。
"你妈也是从那个白开始的。"沈翕说,"局里后来追踪过跟她接触过的所有机器,发现只要修过那种压缩机的维修工,手上都会留下这个。有的人退了,有的人没退。"
"退了是什么意思?"
"退了就是白消了。没退的人……"沈翕停了一下,"手指上的白会往下走,从指腹到指节,从手背到手腕,然后人就走了。"
安槐没接话。
"你妈是没退的那一类。"沈翕说,"但她走了之后,局里找不到她的下落。是没有痕迹。工具箱留在现场,扳手还在,维修日志翻开着,人不见了。"
"你查过那台机器的底座?"安槐问。
沈翕沉默了两秒。"没有。那台机器在陈姨家装了六年,局里每年派人去检修一次,换过滤网,加过氟,但没有拆过底座。因为陈姨说那台机器修完之后从来不出问题,制冷好得很,就是偶尔会响。"
安槐看着沈翕。"那你还来干什么。"
沈翕跟她对视。两个人在一间小铺子里隔着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放着一台旧空调的冷凝器、一盒螺丝、一张复印纸、一个铁盒子。
沈翕的视线落在铁盒子上。安槐没有把它收起来。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沈翕说,"你妈走的那天,局里的对讲机是开着的。录音还在。你如果想听,我可以放给你。"
安槐的手压在铁盒子盖上。
"她在对讲机里说了最后一句话。"沈翕看着她,"她说——"
沈翕停了一下。
"她说,'我看见门了。'"
外面扫地的声音停了。巷子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安槐能听见自己呼吸里那一点不均匀的地方。她把手从铁盒子上拿开。
"在哪里?"她问。
沈翕把工具箱拎起来。"车上。你来不来?"
安槐没有回答。她低头把工作台上的螺丝收进格子里,把冷凝器挪到一边,把手册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挂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拿下来披上。
"走。"
沈翕转身往外走。她步子很大,夹克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工具箱的背带,还有腰间别着的一把扳手,铬钒钢,手柄缠黑胶带,在早晨的光里亮了一下。
安槐跟在她后面出了铺子,把门带上。
锁舌咔嗒一声归位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铁盒子的盖子没有盖严,漏了一条缝。里面那张纸条的边角从缝里伸出来,被风吹了一下,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回去盖。转身走了。
巷子里太阳已经升上来了,照在铁皮招牌上,把"安槐制冷"四个字晒出一层暖光。"安"字的宝盖头左边那颗新螺丝钉得正正的,在光底下,像一颗刚钉进去的钉子,还没有生锈。